她看起來……似乎過得還不錯。
“爹,娘,祖母,女兒回來了。”她聲音輕柔,舉止從容,對著迎出來的家人盈盈一禮。
孫巧蓮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時說不出話。
蘇靜姝反握住繼母的手,輕輕拍了拍,微笑道:“娘,我很好。劉……老爺待我還算寬厚。”
她走進院子,又對蘇秉忠和祖母行了禮,然後看向蘇翰章,眼神微動,語氣依舊平穩:“翰章也回來了。”
最後,她看向兩個眼巴巴望著她的幼弟,走過去蹲下身,從袖中掏出兩包鎮上買的精巧點心,塞到他們手裡,柔聲道:“小鈞,小錚,有沒有聽話?”
她的表現,完美得無可挑剔,就像一個真正適應了富足生活、回門探親的新嫁娘。
然而,跟隨著她的那個劉府管家,臉上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倨傲,眼神掃過蘇家簡樸的院落時,帶著一絲輕蔑。他並未進屋,只是站在院門口,像一尊監視的門神。那兩名僕役也杵在一旁,態度冷淡。
席間,蘇靜姝只挑著劉家如何富貴、衣食如何無憂的話說,語氣輕鬆,甚至偶爾還能說一兩句無關痛癢的玩笑。她給父親帶了上好的菸葉,給繼母帶了一塊不錯的料子,給祖母帶了軟和的糕點,給翰章帶了新的筆墨,給幼弟們帶了玩具,給蘇墨也帶了一對小巧的絹花。
她做得面面俱到,報喜不報憂。
但蘇家人還是從一些細微之處看出了端倪。她偶爾會走神,笑容到達不了眼底,那精心塗抹的脂粉下,是難以完全掩蓋的疲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她帶來的那個丫鬟,看似恭敬,眼神卻時不時流露出打量和審視。
飯後,蘇靜姝提出想和祖母說說話,又悄悄給了蘇墨一個眼神。
祖孫三人進了裡屋。
門一關上,蘇靜姝臉上強撐的從容瞬間垮塌下來。她撲進祖母懷裡,肩膀微微顫抖,卻死死咬著唇沒有哭出聲。
祖母蘇慈音渾濁的眼中滿是心痛,輕輕拍著她的背:“苦了你了,孩子……跟祖母說說,到底怎麼樣?”
蘇靜姝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劉德安好色昏聵,不足為慮。難纏的是後宅那八房姬妾,個個不是省油的燈。見我新入府,又是填房,明裡暗裡的排擠嘲諷就沒斷過。剋扣用度、言語刁難是常事,昨日里還在我院子裡‘無意’打碎了我帶來的一面鏡子……那管家僕役,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她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但那份隱忍下的屈辱和艱難,卻讓祖母和蘇墨聽得心頭髮緊。
“不過祖母放心,”蘇靜姝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您教我的‘忍’和‘藏’,我記著呢。她們越是這樣,我越要表現得溫順無知。我現在只管低頭做事,打理好他交給我的那一點可憐鋪面賬目,暗中觀察,等待時機。她們爭寵奪利,總有紕漏的時候。”
祖母欣慰又心酸地點點頭:“好,好,你能如此想,祖母就放心了一半。記住,保全自己最要緊。”
蘇靜姝又看向一直安靜聽著的蘇墨,拉住她的手:“三妹,家裡……以後就多靠你了。二弟志在科舉,你要多幫襯爹孃,看好小鈞小錚。”她眼中有著超越年齡的託付和信任。
蘇墨重重點頭,小臉嚴肅:“姐姐放心。我會的。姐姐也要好好的。”她掏出兜裡的布包,裡面是她最近偷偷做的一些極其精巧的小機關鎖和暗格模型,“姐姐,這個你拿著,或許……藏東西有用。”
蘇靜姝接過,看著那些巧奪天工的小物件,眼中閃過驚異,隨即緊緊攥住,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謝謝三妹。”
姐妹倆沒有再多說什麼,但一種無聲的默契和支撐在彼此間流淌。
午時剛過,院外就傳來了劉府管家不耐煩的咳嗽聲。
蘇靜姝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重新掛上那副溫婉柔順的面具,開啟門走了出去。
回門的時間短促得可憐。
臨走時,蘇鈞和蘇錚終於忍不住,跑過去緊緊抱住姐姐的腿不放手。蘇靜姝蹲下身,用力抱了抱他們,聲音哽咽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乖,好好聽爹孃的話,姐姐……下次再回來看你們。”
她最終還是在管家不耐煩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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