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福至心靈提出弩的構想後,工械營後方那片區域儼然成了北疆軍營中最受關注也最忙碌的所在。威虎大將軍蕭明宇親自下了手令,一切資源優先供給“神兵弩”專案,營中幾位資格最老、手藝最精湛的鐵匠、木匠老師傅被全部抽調過來,由蘇墨統籌指揮。
繪圖板前,爭論聲、探討聲終日不絕。蘇墨那張初步的構想圖被不斷細化、修改、完善。弩身的長度、弧度,箭槽的深淺寬窄,尤其是最核心的弩機部分——“牙”的形狀與角度、“懸刀”的力道、“鉤心”與“望山”的聯動……每一個細節都需反覆推敲,既要保證擊發的可靠性和威力,又要考慮當前工藝水平下實現的可行性。
“蘇技正,您看這‘牙’若是做成這個弧度,掛弦是穩了,可釋放時會不會太澀?”“李師傅說得對,此處弧度還需調整半分,邊緣必須打磨得極其光滑,最好能淬火增加硬度……”“這弩臂若全用硬木,力道足矣,但長期使用恐易開裂,是否可考慮用多層竹片疊加膠合,以增韌性?”“王師傅此法甚妙!可一試!”
蘇墨穿梭於老師傅們之間,她並非全知全能,許多具體的工藝難題都需要依靠老師傅們豐富的經驗來解決。但她總能精準地把握住核心原理,提出方向性的建議,並能迅速理解老師傅們的專業意見,做出最優決策。她的謙遜好學和對技術的深刻理解,很快就贏得了這些心高氣傲的老匠人們發自內心的尊重。小禾則像個最忙碌的小學徒,捧著本子飛快地記錄著每一個討論要點和最終決定,眼裡全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蕭煜每日必至,但他只是靜靜旁觀,絕不指手畫腳,只在蘇墨遇到材料調撥或人員協調問題時,才出面解決。他看著蘇墨時而凝眉沉思,時而與老師傅激烈討論,時而因一個小小突破而展露笑顏,只覺得比任何風景都更令人移不開視線。
經過數日的激烈探討和反覆修改,第一份詳細的設計圖紙終於定型。接下來便是試製階段。
鐵匠棚裡爐火熊熊,老師傅親自掄錘,反覆鍛打著那小巧卻至關重要的弩機零件,叮叮噹噹的聲音不絕於耳,每一次淬火都伴隨著滋滋白煙和老師傅凝重的目光。木工棚裡,上好的柘木被精心刨削打磨,製作弩身和弩臂,膠合、陰乾、校直,每一步都急不得。
蘇墨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旁邊,關注著每一個環節。她的眼睛因熬夜和盯著火光而佈滿了紅血絲,但精神卻高度亢奮。
第一套弩機零件終於打造完成,進行組裝除錯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然而,第一次試裝便出了問題——“牙”掛不住弦,稍一受力便滑脫。第二次,“懸刀”過於僵硬,難以扣動。第三次,弩弦釋放力道不足,箭矢軟綿無力……
失敗,調整,再失敗,再調整……過程遠比想象中艱難。報廢的零件堆了一小堆,有人開始流露出焦急和氣餒的情緒。
蘇墨卻異常沉得住氣。她拿起每一個失敗的零件仔細檢查,分析原因,與老師傅們商討改進方案。“無妨,李師傅,失敗乃成功之母。咱們找準癥結,下次定然更好。”她沉穩的態度感染了眾人,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投入試驗。
蕭明宇和蕭煥也時常過來,看到一堆廢零件和眾人疲憊卻堅持的身影,不僅沒有催促,反而大為讚賞。“好!搞創造就得有這個勁頭!不怕失敗,就怕不敢試!”蕭明宇洪亮的聲音總能給眾人注入一股強心劑,“需要什麼,儘管說!老子等得起!”
終於,在不知第多少次嘗試後。經過再次調整了弧度和淬火工藝的“牙”,穩穩地掛住了緊繃的弩弦;打磨得光滑無比的“懸刀”扣動起來順滑而有力;多層膠合竹片製成的弩臂展現出極佳的彈性。
所有零件再次被精心組裝起來。一具造型古樸卻透著凌厲殺氣的弩,靜靜地躺在工作臺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蘇墨親自拿起一支特製的加重弩箭,填入箭槽。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拉動絞盤(這是目前的上弦方式,後續還需最佳化),將弩弦艱難地掛上“牙”,然後舉起弩,透過“望山”瞄準了百步之外的厚木板靶。
手指輕輕釦下“懸刀”。咔嗒!嗡——!一聲清脆的機括撞擊聲後,是弩弦劇烈震動發出的嗡鳴!弩箭如同黑色的閃電疾射而出!
咄!!!一聲沉悶巨響,那支弩箭竟然深深釘入了厚厚的木板靶,幾乎沒入過半!箭尾兀自劇烈顫動著!
靜!死一般的寂靜!隨即——“成了!成功了!!!”小禾第一個跳起來尖叫,眼淚都飆了出來。“老天爺!這力道!”王老鐵匠激動得鬍子都在抖。“精準!太精準了!直中靶心!”李木匠喃喃道。
整個工棚瞬間被巨大的狂喜和驚呼聲淹沒!老師們傅們互相拍打著肩膀,激動得語無倫次。連日來的疲憊和焦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巨大的成就感!
蘇墨放下弩,手臂因巨大的後坐力而微微發麻,但她看著那深深嵌入靶心的弩箭,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無比燦爛的笑容,眼眶微微發熱。
蕭煜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開,他大步上前,走到靶前,仔細查看了那入木極深的箭矢,又拿起那具還帶著餘溫的弩,眼中充滿了震撼與狂喜。他看向蘇墨,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墨兒,你做到了!”
蕭明宇更是直接搶過弩,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弩身,如同撫摸絕世珍寶,連聲大吼:“好!好小子!真讓你造出來了!快!快試射給老子看!”
接下來的試射更加令人振奮。這具原型弩的有效射程遠超制式弓箭,精準度極高,且威力驚人,足以在百步內輕易穿透普通的皮甲甚至輕型鐵甲!
訊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飛遍軍營,引來無數將領和士兵的圍觀驚歎。“神兵弩”之名,不脛而走。
然而,蘇墨在最初的興奮過後,很快又冷靜下來。她指著弩身上一道細微的裂紋和有些變形的弩機對蕭煜和老師們傅說:“這只是第一步。耐久性、上弦方式的最佳化、批次生產的工藝、不同用途弩的型號區分……還有很多很多問題需要解決。”
她的目光依舊清澈而專注,沒有絲毫自滿。創造之路,永無止境。但這具橫空出世的弩,已然為北疆軍,也為這個時代,揭開了一個全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