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黃色的燈泡懸在天花板，正下方是一張略有破損木質圓桌。桌面正中央擺放著一尊盤腿而坐的神像。它兩手交疊比劃出眼睛的形狀。
這不是尹曉所熟知的離乾教的神像。不過，她也沒有驚訝。
早前多種跡象表明，陰陽兩界出現的異常，乍看相似，內裡卻處處透著不同。陰間不止一方勢力在攪混水。另外邪教在陽間多如牛毛。陰間那幫人也不會傻到只跟離乾教一家合作。
可當下舊教學樓中的情況出自誰手，記憶的主人又和陰間的誰有牽扯，她還需要更多的線索。
圓桌旁算上尹曉，一共六人，三男三女。除了剛才被她“親切關照”過的兩男一女外，還多了一個老太婆和那個敲門的猥瑣男。
老太婆個子矮小，臃腫肥胖，一張小圓臉被頭巾裹住了大半。她總是低著頭，看人時就沿著頭巾下沿打量。她說話的聲音慢悠悠的，調子拖得稍長一些，但語氣很和善。這副打扮配上那副和和氣氣的嗓音，不直說她是賣假藥的，旁人看了，也只當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老太太。
而那個猥瑣男單看臉並不醜，可被長年的酒色掏空了底子，臉上蒙著一層灰黃的病氣。他一張嘴，露出沾滿煙漬和茶垢的大黃牙，瞬間給他的形象大打折扣。他去叫斷腿女人時，遇到了從她家出來的尹曉，原本想討幾句口頭上的便宜，可餘光掃到地上趴著的女人時，嘴巴立即閉緊了。
尹曉來時只在走廊上掃了這兩個新面孔一眼，就徑直朝他們那位“神使”的家裡走去，參加“交流會”。也因為這樣，這兩個人成了在場唯二面部乾淨整潔的人。
最早被尹曉單方面毆打的家暴男，此時換上了白色長袍。他一改之前的凶神惡煞，端著一副與世無爭，淡然隨和的模樣。只是他臉上的傷還沒好，青一塊紫一塊的，如同調色盤一般，配上他現在的正經表情倒顯得頗為滑稽。
剁肉的老頭肩膀上的菜刀還沒拿下來，刀刃嵌在骨縫裡。鮮血已把他半邊衣襟染透了，面色蒼白如紙。和他一樣虛弱的，那個斷了腿的女人。她癱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半身的魂魄。
他們怨懟地看著尹曉，彷彿要將她盯出幾個窟窿。
尹曉不緊不慢地掃過桌上每一張臉，隨後環視整間屋子。
這間房的情形和斷腿女人那裡不一樣。按理說，它所處的位置應當也和教室重合，出現之前場面疊加的荒誕情景。但並非如此。
關了房門，房間裡除了這張圓桌和天花板的燈外，什麼也沒有。燈光只照亮桌面這一圈，四下俱是一片漆黑，看不見邊界，連牆壁在哪裡都無從分辨，很像遊戲因網路延遲而未完整加載出畫面的情況。
“神使”的兒子怯生生地站在圓桌不遠處。先前在走廊裡，尹曉只看見他貼著地面的那顆頭，以為他是個六、七歲的小孩子。進屋後才發現，男孩的個子已經夠到了他母親的胸口，看著有十一二歲，只是身體瘦得過分。
被“神使”毆打的女人端著茶盤從黑暗中走出，畢恭畢敬地在每個人面前放下一杯茶。她的臉上添了很多新傷。大概是男人打不過尹曉，就把氣全撒在了她身上。
放好最後一杯茶，“神使”揮揮手，打發她離開。她腳步一頓，先看了尹曉一眼，又朝自己孩子的方向挪了挪步子——
這點小動作立馬被“神使”叫停。
“小黯留下。”他說。
“但……”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次！”
眼見對方發了火，女人立刻噤聲。她也怕再次捱打，因此儘管孩子向她投去哀求且期盼的目光，她也只能垂下眼皮，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她朝著空無一物的黑暗中走去。忽然，她猛地折返，快跑到尹曉腳邊跪下。她緊抓著她的裙襬，急切地祈求道：“陳老師，你清醒一點，不要被他們騙了！你女兒已經死了，你再怎麼求神拜佛，她也不會回來了。你救救你自己，也救救小黯吧。”
“賤人！”
“啪！”
尹曉還沒說話，“神使”已經氣急敗壞地給了女人一巴掌，力道大得將她整個人扇向桌邊，額頭結結實實撞在桌沿上，鮮血登時淌了下來。
“神使”還不罷休，上前一腳一腳狠狠跺在她身上，邊踢邊罵：“狗雜種生出小雜種！屢教不改！非要這樣才能聽話？賤人！賤人！”
斷腿女人一進門就板一張敢怒不敢言的嚴肅臉。這會兒看到別人捱打，她非但沒有物傷其類的觸動，反而一展眉頭，笑出了聲，而後陰陽怪氣道：“我說她頑固不化，根本沒得救，神使還非要感化她。現在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