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奧托說,“去司法部。”
馬車沿著梧桐大道往南駛去。奧托坐在車廂裡,那隻剛才還放在公文包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指節凸出,骨白色的輪廓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分明。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木壁的劃痕上,但這次他的視線沒有聚焦——他看的是劃痕後面的什麼東西,比那更深、更遠。
帝京司法部坐落在主街南段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是一棟三層高的淺灰色石砌建築。門面不算顯眼,正面只有六扇窄窗和一道鐵質柵欄門,柵欄後面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嵌著一塊銅牌,刻著“帝國司法部·治安與調查司”字樣。奧托的管家在門口與值夜的警吏交涉了片刻,警吏進去通報,約一盞茶的工夫後,一扇側門打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廊下。
“奧托大人。”那人微微欠身,聲音裡帶著被深夜叫醒後特有的沙啞,“這麼晚了,什麼事這麼急?”
奧托站在門廊下,夜風把他外套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動。他看著那個中年男人,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那種平穩裡帶著一種刀片般的銳利。
“我兒子死了。在我赫爾貝格家的別邸裡,在自己的床上,被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手段殺死。我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這是誰做的。第二,他們怎麼做到的。第三,他們現在還在不在帝京。”
中年男人的表情凝住了。
“深夜來訪,我明白您的心情。但司法部的正式調查需要……立案、審批、指派調查官,至少需要一整天的手續。您知道,最近皇帝對各部文書流程盯得很緊,如果程式上出了紕漏……”
“五萬金幣。”奧托打斷了他。
中年男人的嘴閉上了。
“現在就可以預付。”奧托說,“事情了結之後,再加五萬。”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夜風從街道盡頭灌過來,把他頭髮裡摻雜的幾縷灰白吹得晃了晃。他往門廊內側退了一步,把側門推得更開了一些:“請進,大人。”
奧托邁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來時的方向。梧桐大道盡頭,天邊露出一線冷白色的光,黎明的第一抹亮度正在緩慢地從屋頂的輪廓線後面爬上來。
奧托站在司法部治安與調查司的會客室裡,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一個頭發花白的書記官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卷空白卷宗和一盒炭筆。他在奧托對面坐下,翻開卷宗第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著他開口。
“赫爾貝格別邸,地點在利劍街中段,門牌十七號。死者洛塔爾·馮·赫爾貝格,家父奧托·馮·赫爾貝格,報案時間丑時四刻。”奧托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讀一卷他已經背過的公文,“死因……暫且定為鈍器貫穿性創傷疊加高溫灼傷。”
書記官的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炭筆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在安靜的會客室裡格外明顯。
奧托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現場有一項物證需要特別標註。死者屍體周圍的地毯上,有一圈極細的淺金色粉末。粉末呈環狀分佈,邊界清晰,與地毯本身材質無關。我已用白手帕取樣,可以移交給司法部鑑定科。”
書記官的筆停了一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記錄。
奧托看著書記官的筆尖,又補了一句:“另外,別邸的正門和後門在案發時段均由內鎖閉,門窗完好,無撬鎖痕跡。死者臥室內所有門窗均為內鎖狀態,沒有外部入侵的跡象。如果司法部得出‘密室殺人’的初步判斷,我不會提出異議。”
他離開司法部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馬車載著他駛回本宅,輪子碾過石板路面的聲音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脆。他坐在車廂裡,手心裡的白手帕已經被他攥出了深淺不一的褶皺。那塊手帕裹著他從現場蘸來的金色細塵,方方正正地疊著,擱在他的掌心裡,像一塊比他想象中更沉的石頭。
他掀開車簾,看著晨光裡逐漸清晰的帝京街景。店鋪陸續開門,攤販開始推車,行人漸漸多起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緩慢甦醒。他在看這座城市的另一張臉——那張白天的、喧囂的、什麼都能被淹沒在人群裡的臉。
他把車簾放下了。
赫爾貝格本宅的書房裡,奧托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梧桐樹。他的管家站在書桌旁邊,手裡握著一支筆和一卷已經展開的空白信紙。
“你記一下。”奧托沒有回頭。
管家把筆尖蘸了墨水,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等待著。
“給北境的那幾位寫封信,就說帝京這邊出了急事,請他們務必派人過來一趟,越快越好。內容寫隱晦一些,不要提洛塔爾的名字,但讓他們明白這件事跟赫爾貝格家繼承人的安危直接相關。”奧托的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淨利落,“再給商業行會那邊遞個話——就說赫爾貝格家最近要清查一批舊賬,需要知道近七天內所有從西區、中區各大客棧旅舍遷出的人員登記資訊。”
他頓了一下,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但他的視線已經穿過了那些被陽光照亮的樹葉,落在更遠的地方——落在了帝京某條他不知道名字的窄街上,落在了某個他還沒見過面容的人身上。
“還有。”他轉過身來,面朝管家,“派幾隊可靠的人,以赫爾貝格家護衛的名義,配合巡邏隊對西區和中區的客棧旅舍進行一次‘例行安全檢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