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的風從冰原盡頭推過來,貼著凍土表面掠過巨樹的根部,在那些盤虯的根鬚之間繞了幾個彎才散開。魏嵐站在那棵巨樹延伸出來的一根粗壯側根上,翡翠色的眼眸安靜地注視著伊莎貝拉,注視著她臉上那抹恬淡的微笑,注視著她雙手交疊在身前那種溫和到近乎無害的姿態。
他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伊莎。”魏嵐沒有接她那句“這是好事”,他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別裝傻,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伊莎貝拉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她把記事本合上了,用一枚銅質書籤夾好,然後雙手交疊放在封面上。她不急不慢地直起身來,在矮桌對面的木凳上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吾主果然敏銳。”
“少來這套。”魏嵐的眉頭動了一下,“你每次先誇我敏銳,接下來就是要交代的事情就一定是重量級的。”
伊莎貝拉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巨樹根系之間迴盪了一下,被藤蔓和苔蘚吸收了,變成一種悶悶的輕響。
“吾主,我確實做了一些動作。”她的聲音依然平和,“不過也只是透過一些渠道,向卡西烏斯一世傳達了常世青庭的立場——我們非常願意與亞歷山德麗娜皇女合作,也非常欣賞她在北境對峙中表現出的穩健與理性。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伊莎貝拉重複了一遍,語氣誠懇到近乎無辜,“我沒有給皇帝施壓,沒有威脅,沒有交易——那些只會招致別人的反感。我只是讓他知道,常世青庭對亞歷山德麗娜的評價遠高於對維吉利烏斯的評價。至於他聽完之後怎麼想、怎麼做,那是他自己的判斷。”
魏嵐看著她。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晃了一下,他沒有撥開,就那麼看著伊莎貝拉的臉,像是要用目光把她話裡所有的褶皺都捋平。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難道沒有預料到他會做出這個決定?”
伊莎貝拉沒有否認。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斟酌用詞,然後她抬起頭來重新看著魏嵐,琥珀色的眼眸裡那層恬淡的、無害的光澤終於褪去了一些。
“我確實猜到了可能。”她說,“但我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快。以我對卡西烏斯一世的瞭解,他是那種會把牌握到最後一刻才打出來的性格。他宣佈亞歷山德麗娜登基的時間比我預想的早了至少半年。”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要給這句話留出足夠的空間在空氣裡落定,然後補了一句:“這說明他的身體狀況比我估計的還要差。他等不了了。一個健康的皇帝不會在局勢尚可控制的時候做出如此劇烈的調整。他是在和時間賽跑,為了解決帝國迫在眉睫的壓力,不得不求助於常世青庭。
“帝國北有蒼牙,南有精靈帝國,這兩條線都和常世青庭建立了深厚的聯絡。蒼牙的維多利亞和您是什麼交情,您比我清楚。精靈帝國那邊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那位精靈女皇對常世青庭的態度也頗為友善。老皇帝只要坐在帝京的皇宮裡翻一翻地圖,就能看到他的帝國南北兩端都被常世青庭的友好勢力夾住了。”
魏嵐的眉心跳了一下。
“所以對他來說,常世青庭是一張打不破也繞不過去的網。”伊莎貝拉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如果他繼續把維吉利烏斯推上皇位——維吉利烏斯在軍方的根基雖然紮實,但他與常世青庭幾乎沒什麼實質性接觸,他的姐姐亞歷山德麗娜反而和您有過數次交集。換皇女登基,等於向常世青庭伸出橄欖枝,換取一條能夠喘息和合作的道路。”
她停下來,等魏嵐消化這段話。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她深灰色長袍的領口布料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
“當然,這個選擇並不容易。”伊莎貝拉的語氣稍微低了一點,“亞歷山德麗娜在帝國本土的根基遠不如三皇子深厚。維吉利烏斯監國多年,他的幕僚、他提拔的官員、他構建的行政體系,都是圍繞著他運轉的。就算他自願放棄繼承權,他手下那些人想要完全轉向支援皇女,也需要時間。”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琥珀色的眼眸看著魏嵐:“在這個‘時間’裡,皇女必須藉助外部力量來穩定局面。常世青庭就是那個外部力量——這就是常世青庭的機會,一個把影響力嵌入帝國核心政務體系的機會。”
魏嵐站在木廊下面,風從冰面上刮過來,把他外套的下襬吹得翻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正在施工的工地,看著那些在腳手架上忙碌的人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自嘲的意味:“伊莎…咱們一定要表現得這麼像反派嗎?”
伊莎貝拉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她重新掛上那個恬淡的微笑,語氣溫和:
“吾主,這是從聖光教會流傳下來的傳統。不擇手段地帶領人們過上好日子——這有什麼不可以嗎?”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魏嵐側前方,抬手指了指遠處那棵撐開天地的巨樹,又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工地,然後回過頭來看著他:
“何況——吾主您的目標本來也聽著就不像好人吧?誰家正經教會的目標是奔著統一全球去的?您當初提出這個目標的時候,可是認認真真說的。我只不過是在忠實地踐行吾主的意志而已。”
魏嵐張了張嘴,被她這幾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他站在那裡,翡翠色的眼眸眨了又眨,想反駁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過了好幾秒,他才擠出一句話:“那是特殊情況!特殊情況!我那不是領了某人的任務才這麼說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