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百思不得其解,揹著手在沙盤旁踱了兩步,又搖搖頭:“論親疏,我是後來才跟著總司令的;論戰功,我更沒法跟第三、第四、第六他們比。這談判代表……怎麼也輪不到我頭上。”
就在這時,站在一旁、一直沒吭聲的88師師長孫師長忽然輕咳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瞭然於胸、又帶點玩味的笑容。
張輔臣瞥見他這表情,停下腳步:“孫師長,你笑什麼?你知道為啥?”
“司令,”孫師長上前半步,壓低了些聲音,語氣卻挺篤定,“卑職大概能猜到一二。這事,恐怕不全是總司令的意思。”
“哦?怎麼說?”
“您想啊,”孫師長分析道,他在中央軍系統裡待過,對那邊的心思門兒清,“這跟毛熊談判,說到底,是咱們北方軍打下來的局面。按說派代表,怎麼也應該是前線三位司令官裡的一位,或者總司令部直接派人。為啥偏偏落到您頭上了?還特意註明是去金陵?”
他頓了頓,看著張輔臣:“這八成是金陵那邊‘建議’的,或者說……‘要求’的。我那老校長(指南京先生)和何部長的作風,我太清楚了。北方軍前六個兵團的司令,王司令、周司令、少帥……那都是什麼脾氣?天王老子來了都敢頂,毛熊代表說話不中聽,他們真敢掏槍頂人家腦門上!金陵那邊怕啊,怕請去一尊煞神,別說要錢了,別把談判桌給炸了就算好的。”
孫師長說著自己都樂了:“所以啊,他們左挑右選,看來看去,整個北方軍高階將領裡,就數您張老司令,年紀最長,資歷最老,為人最是持重寬厚,講道理,顧大局。您去,他們覺得‘安全’,覺得‘可控’,覺得談判的主導權還能在他們手裡——至少面子上如此。這才有了這份‘指定’。”
張輔臣聽完,先是愕然,隨後臉上表情變得十分精彩,哭笑不得地“哦”了一聲。他捋了捋花白的短鬚,心裡琢磨:(講道理?顧大局?厚道?)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火爆脾氣,提著大刀片子衝鋒陷陣的主,只是如今年紀大了,火氣斂了,更願意用腦子而不是蠻力解決問題罷了。真要把他當個麵糰似的“厚道人”,那可真是看走眼了。
不過,這話他當然不會說出來。他沉吟片刻,對孫師長點點頭:“你分析得……有點道理。既然是總司令的命令,又是金陵‘盛情相邀’,那這趟差事,咱就去走一遭。正好,也很久沒去金陵看看了。”
他轉身對副官道:“回電總司令部,張輔臣遵命,即日啟程赴奉天聆聽訓示。另外,通知下去,我離開期間,兵團事務由王副司令暫代。”
看著副官領命而去,張輔臣重新看向牆上的地圖,目光掠過遠東,又看向南方的金陵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張老將軍的專機在金陵機場降落時,已是傍晚。舷梯下,軍政部長何應欽親自帶著一眾官員等候,規格給得十足。
“張老將軍,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何部長滿面春風地迎上前,熱情地握住張輔臣的手,用力搖了搖。
張輔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符合他年齡和身份的沉穩笑容,微微頷首:“何部長客氣了。為國盡忠,分內之事,豈敢言苦。” 他話說得漂亮,心裡卻在嘀咕:(老子在丹東吃香喝辣,盯著對岸的鬼子殘兵,日子過得挺自在。還不是你們這群金陵的軟蛋,非要搞什麼談判、分什麼錢,硬把老子從前線薅過來當牌打?)
兩人都是官場老手,一番“久仰”、“路上可還順利”、“金陵氣候比北方潤些”之類的車軲轆客氣話,說得滴水不漏,笑容都焊在臉上,心裡各自轉著什麼念頭,只有天知道。
何部長心裡卻是實打實地鬆了口氣。面對這位鬢髮斑白、舉止有度的老將軍,可比面對陳峰、王志強那些殺神要輕鬆太多了!那幫傢伙眼裡根本沒有“政治”二字,只有“道理”——而且他們的“道理”通常裝在炮膛裡。一言不合?不,很多時候連“言”都沒有,就直接“合”到你的陣地上了。跟張老將軍打交道,這才叫正常的政治交往嘛!可以談條件,可以繞圈子,可以講人情世故,多好!
將張輔臣送至專門準備的接待公館後,何部長便識趣地告辭,言明次日再詳談談判事宜。但他前腳剛走,後腳公館的門檻就差點被各路人馬踏破。
一時間,金陵城內有頭有臉的“牛鬼蛇神”聞風而動,絡繹不絕。有商會會長帶著厚禮,美其名曰“慰勞前線將士”,實則想探探北方軍對南方工商業的政策口風,混個臉熟——畢竟誰都清楚,如今龍國實力最強的已是北方軍,其控制區內工廠如雨後春筍,商品傾銷南方,衝擊巨大,早不是秘密。
有昔日政要、在野元老、各派系代表前來“拜會”,言辭閃爍間,無非是想在北方軍這棵新崛起的參天大樹下,為自己或自己的小團體找條後路,攀點交情。
更讓張輔臣哭笑不得的是,說媒拉縴的居然也來了!而且不止一撥!有老頭子帶著如花似玉的孫女,有中年人引薦自家才貌雙全的侄女,甚至還有拐彎抹角自稱某某名媛“監護人”的。話裡話外,無非是仰慕北方軍諸位將軍“年少有為”、“英武不凡”、“乃國家棟梁”。
“張老將軍,您德高望重,在北方軍中說一不二。您看,趙總司令年輕有為,至今未婚,這……這於國於家,都是一樁大事啊!我這位世交侄女,留洋歸來,才貌雙全……”
“老將軍,陳峰司令、王志強司令、周鐵柱司令,還有李振彪司令、趙剛司令,那都是一等一的豪傑!英雄豈能無美相伴?我家小女……”
張輔臣起初還勉強維持著客氣,後來臉都快笑僵了。(總司令啊總司令!)他心裡哀嘆,(我就知道這差事不是好乾的!您明知道毛熊是鐵公雞,這錢十有八九要不來,就是讓我來走個過場,應付一下金陵這群想錢想瘋了的官老爺。可沒想到,這過場走得……比打仗還累!)
他一邊機械地應付著:“啊,這個……諸位好意,心領了,心領了。只是軍務繁忙,諸位將軍都以國事為重,個人小事,暫且不提,暫且不提……” 一邊恨不得立刻飛回丹東,哪怕對著地圖研究怎麼渡過鴨綠江去打鬼子殘部,也比在這裡應付這些送禮的、攀關係的、說媒的輕鬆一萬倍!
公館裡燈火通明,觥籌交錯(雖然張輔臣以茶代酒),笑語寒暄,看似熱鬧非凡。但坐在主位上的老將軍,心裡只有五個大字:
真 的 煩 死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