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禱吧!現在我們只能祈禱上帝的憐憫了!” 另一位來自南方聖經地帶的議員忽然撲通一聲跪在過道上,雙手緊握在胸前,閉上眼睛大聲禱告起來:“主啊,求您在這災難的時刻庇護美利堅,求您讓敵人的心變得柔軟,求您……” 他的舉動引來周圍人更加複雜的目光,有人鄙夷,有人麻木,也有人跟著在胸口划起十字。
“重建!必須立刻重建艦隊!” 海軍委員會的主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牌強硬派,用拳頭捶打著桌面,試圖用音量壓過混亂,“啟動一切緊急預案!徵用所有船塢!二十四小時開工!我們需要新的航母,新的戰艦,比龍國人更大、更快的戰艦!錢不是問題!人力也不是問題!”
“重建?!” 旁邊一位向來以精明務實著稱的議員猛地轉過頭,他手裡捏著一份匆匆列印的損失評估,聲音因為極致的諷刺而尖利,“哈里斯參議員,您看清楚這份報告了嗎?我們一半的艦隊維修能力在珍珠港化成了灰! 我們用來造新船的重型裝置、熟練工人、特種鋼材的庫存和生產線,也都在那裡!您想用底特律的汽車生產線來造戰列艦嗎?還是想讓堪薩斯的農民用鋤頭敲出航母的甲板?!我們沒有時間了!龍國人不會給我們時間!”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重建”的狂熱口號上。更多的人陷入更深的絕望。一位來自中西部農業州、素來沉默寡言的議員,此刻雙手掩面,寬厚的肩膀不住抖動,哽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那些孩子……我選區裡那麼多好孩子……都在‘亞利桑那’號上……在‘企業’號上……他們寫信回家說要去打一場光榮的決戰……可現在……連決戰都沒有……他們……他們……” 他再也說不下去,壓抑的哭聲讓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是更多悲傷或憤怒的嘆息。
“懦夫!失敗主義者!” 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來自一位著名的孤立主義議員,他臉色鐵青,指著剛才發言的同僚,“從一開始就不該捲入這些舊世界的骯髒戰爭!我們本可以獨善其身!是白宮裡那些戰爭販子和華爾街的吸血鬼,把我們拖進了這個地獄!現在他們把我們兒子送進屠宰場,把我們的艦隊送進海底,還要我們繼續掏空最後一個美元去填無底洞嗎?我們應該立刻停戰!談判!不惜一切代價談判!”
“談判?和那些炸平了我們珍珠港、把我們艦隊像殺火雞一樣宰掉的東方魔鬼談判?” 一位主戰派議員咆哮著反駁,“他們會把和約簽在你的屍體上!停戰?現在停戰意味著我們向整個太平洋說再見,意味著夏威夷變成前線,意味著美利堅合眾國永遠失去世界領袖的地位!”
爭論迅速滑向互相攻訐和推卸責任的深淵。有人要求立即彈劾總統和整個戰時內閣,有人呼籲宣佈國家進入無限期緊急狀態並授予軍方獨裁權力,還有人提議向歐洲盟友甚至蘇聯求援。各種荒誕和極端的提議在恐慌的溫床上滋生。
議長徒勞地敲著木槌,看著下方這完全失控的景象,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這裡本該是國家在危機時刻凝聚共識、做出決斷的最高殿堂,此刻卻比任何戰場都更像一盤散沙。恐慌和失敗的情緒,比龍國的炸彈更徹底地瓦解了這裡的秩序和理性。他望著穹頂上的壁畫,那描繪著合眾國先賢們篳路藍縷、開創偉業的場景,與眼下這群崩潰、爭吵、祈禱、哭泣的“繼承者”們形成了尖銳到刺痛的諷刺對比。
木槌終於在一次過於用力的敲擊下,從手柄處裂開了一道縫。議長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道裂縫,彷彿看到了某種不祥的預兆。他頹然放下破損的木槌,不再試圖維持秩序。大廳裡的喧囂繼續沸騰,但一種更深沉的、關於帝國黃昏的寒意,已經悄然滲透進每一句爭吵、每一聲哭泣、每一次徒勞的祈禱之中。太平洋的驚濤駭浪,終於拍碎了國會山這看似堅固的玻璃窗,將冰冷的、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現實,狠狠地摔在了每一個自詡為世界主宰的人臉上。
1943年8月24日,柏林,帝國總理府,元首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柏林的夏日陽光隔絕在外。辦公室內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巨大辦公桌上攤開的太平洋戰區地圖和一系列來自遠東的、觸目驚心的戰報照片。小鬍子揹著手,像一頭焦躁的狼,在地圖前來回踱步,他的影子被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和那些代表毀滅的照片上——珍珠港沖天的煙柱,中途島燃燒的艦隊殘骸。
他已經這樣走了很久。起初,當趙振命令龍國海軍主力遠赴中途島時,他和他的將軍們一樣,在最高統帥部的會議上嗤之以鼻。
“Der verrückte Chinese!” 他當時用指關節敲打著地圖,語氣裡滿是優越感的嘲弄,“他把他的艦隊像祭品一樣送到美國人的家門口!這是自殺!典型的東方賭博思維,毫無戰略縱深概念!我們日耳曼人的邏輯永遠不會犯這種錯誤!
他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慶幸和惡意的期待,希望龍國海軍在這次莽撞的冒險中遭受重創,這樣,德國在聯盟內的地位,尤其是在未來可能的世界格局中,將更加舉足輕重。
然而,第一份關於珍珠港遇襲的戰報傳來時,他愣住了。
“Was?(什麼?)” 他盯著裡賓特洛甫,彷彿沒聽清,“從海參崴?轟炸珍珠港?這不可能!他們的轟炸機是長了上帝的翅膀嗎?!”
隨著更多細節和確認資訊湧入,那嘲弄變成了驚愕,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震動。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地圖和情報,試圖理解這超越他認知的軍事行動。當中途島遭到第二輪毀滅性轟炸、美國太平洋艦隊主力實質上被癱瘓的訊息最終確認後,驚愕和震動,逐漸發酵成了一種更深沉、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情緒——恐懼。
是的,恐懼。對於這個自詡為歐洲乃至世界命運主宰的男人來說,承認這一點極其困難,但它確實在心底滋生,冰涼而頑固。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向一直垂手站在陰影裡的空軍元帥戈林和一臉蒼白的裡賓特洛甫。他的聲音不再有往常那種戲劇性的起伏,而是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緊繃和極力控制的情緒:
“你們看到了嗎?戈林?裡賓特洛甫?你們都看清楚了嗎?”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珍珠港和中途島的位置,指甲刮擦著地圖紙張,發出刺啦的聲音,“這不是戰術,這是戰略!是藝術!是魔鬼般的精確和遠見!”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可怕,裡面燃燒著一種混合著嫉妒、不甘和深深忌憚的火焰:“我們當初都在嘲笑他!嘲笑他把艦隊派去‘送死’!結果呢?他用龍國海軍主力艦隊作為誘餌,牢牢吸住了美國人的全部注意力!然後,他像變魔術一樣,從六千公里之外,投下了一把致命的匕首,直接捅穿了美國佬的心臟和後腰!”
他越說越快,彷彿要把胸中翻騰的思緒全部傾倒出來:“‘慢慢走’! 他命令他的艦隊‘慢慢走’!多麼冷靜!多麼自信!他算準了美國人會怎麼做,算準了他們的心理,算準了他們的兵力調動!他甚至在轟炸完成後,還能讓他的艦隊全身而退,繼續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太平洋上!” 小鬍子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我們……我們還在為了一個該死的、名義上的聯合司令部,跟英國那個死胖子和義大利那個廢物扯皮!”
戈林試圖說些什麼,臉上肥肉抖動:“我的元首,龍國人的轟炸機確實驚人,但他們的戰略依賴於超遠的航程和突然性,這種優勢或許難以復……”
“難以複製?!” 小鬍子粗暴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諷刺,“戈林!你的空軍能做到嗎?從柏林起飛,去轟炸紐約,然後飛回來,再去轟炸一次華盛頓?你能嗎?!你不能!我們的‘祖國之歌’還在圖紙上!而龍國人,他們已經用實戰告訴了全世界,什麼叫全球打擊能力!”
他再次轉向地圖,目光死死盯著遠東那片廣袤的區域,彷彿要穿透紙張,看到那個坐在奉天地下指揮中心裡的身影:“趙振……這個人……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個運氣好的軍閥,後來覺得他是個精明的實用主義者……但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卻又讓房間裡的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現在我感到害怕,先生們。我為美利堅合眾國感到一絲可悲,但更多的是對我們這位東方‘盟友’感到一種……寒意。”
他猛地轉過身,盯著他的部下們:“他能如此冷靜地策劃並執行這樣一場跨越半個星球的戰略欺騙和打擊,將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之一玩弄於股掌之間。那麼,他對我們呢?對歐洲呢?他承諾的‘太平洋戰區歸他,大西洋和歐洲歸我們’,真的只是簡單的分工嗎?還是說……”
他沒有說完,但潛臺詞令人不寒而慄。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小鬍子略顯急促的呼吸聲。戈林額頭冒汗,裡賓特洛甫臉色更加蒼白。
“給東京再發一封密電,” 小鬍子最終打破了沉默,語氣恢復了某種刻意的平靜,但那平靜下潛藏著更深的憂慮和算計,“催促他們,必須更有效地利用美國的殘骸和援助,給龍國製造持續的麻煩。另外,讓我們在亞洲的情報網路,不惜一切代價,收集關於龍國這種超遠端轟炸機的所有細節,還有他們的下一個戰略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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