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斗膽猜測——那條白蛇，是那兩名暗探引到殿下他們必經之路上的，他們想借混亂之機將林維舟等人救走，只是未曾料到殿下他們這麼快便將白蛇擊殺，這才選擇隱匿起來，伺機而動。
沈清秋說到此處，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腳前三寸的地面上，語氣雖平，心底卻已將那封密信中的字句翻來覆去嚼了數遍。
南宮葉雲看著他，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一下，面上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繼續。
沈清秋得到這句允准，脊背微微挺直了些：那兩名暗探藏匿起來，一直跟在殿下左右。直到殿下他們從白蛇腹中發現了赤霄——那一刻，他們才真正露出了蹤跡。
那你覺得，南宮葉雲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不急不緩，卻帶著刀鋒般精確的追問，那兩名暗探是否知曉赤霄劍就在白蛇腹中？
沈清秋沉默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回陛下，微臣以為——他們應當並不知曉。
南宮葉雲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怎講？
以王爺的武功造詣，那條畜生能將王爺傷到那般地步，足見其兇險遠超我等想象，若那兩名暗探事先便知白蛇腹中藏有赤霄，他們斷不會選擇在白蛇被擊殺之前便按兵不動，以常理揣度，若一件至寶就在眼前，而爭奪之人正在與寶物的守護者殊死搏鬥，藏匿者無論如何都會尋機出手——或是趁亂盜取，或是等兩敗俱傷後坐收漁利。但他們沒有，他們一直等到殿下剖開蛇腹、劍已出土，才匆忙露出行跡，倉皇逃離。沈清秋抬起眼來，目光清正，由此反推，微臣以為，那兩名暗探起初的目標，極可能只是林維舟等人，赤霄的出現，對他們而言，應當也是個意外。
南宮葉雲聽完，指腹在桌面上的密信邊緣緩緩摩挲了一圈，片刻後微微頷首：不無道理。
他沒有繼續追問赤霄的事，話鋒一轉，丟擲了另一個問題：那你覺得，那名暗探為何會逃進雲州城？
沈清秋心頭微微一緊。這問題他從看到信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在想，此刻被皇帝當面問出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又被撥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簾，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給自己做著什麼準備。
南宮葉雲看出了他那一瞬的猶豫，聲音稍稍鬆了幾分，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些許無奈的溫和：想說什麼便說吧，放心，看在小六的面子上，朕不會為難你的。
提到六公主時，沈清秋的耳根不易察覺地燙了一下，但他面上神色未變，只躬身拱手：是，陛下。
他直起身來，清了清喉嚨，聲音比方才沉定了幾分：在臣看來，此事無非兩種可能。
第一種——這件事的背後，是世家殘存的勢力在做局，暗探逃向雲州城，大機率是他們一開始商定好的，這才有在前往雲州城路上落下的巨石，而他們之所以這樣做，無非是想將水攪渾，把靖王殿下拖下水——讓陛下、逍遙王與靖王之間生出猜忌，他們才好從中漁利。
他說到此處，略頓了一下，抬眼飛快地掃了一下南宮葉雲的面色。
皇帝依然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隻手抵著額側，整個人陷在龍椅的陰影裡，燭火在他面上投出半明半暗的光影，讓人看不清那雙眼睛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但沈清秋注意到，南宮葉雲原本鬆散擱在案沿的手指，在他講到把靖王拖下水時微微收攏了一瞬。
沈清秋收回目光，繼續道：這第二種——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用了一個極短的時間來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是否該說，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則是背後主謀，本就是靖王殿下。
這話一齣，金鑾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住了。
燭火仍在安靜地燃著，香爐裡殘餘的青煙仍在嫋嫋升騰，可整個大殿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懷仁站在殿角，頭顱壓得極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裡去，整個人像一截凝固的木頭，連衣襬都不敢晃動一下。
沈清秋站在殿中，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擂在胸腔裡，聲音大得幾乎要蓋過殿內的寂靜。
那兩句話已經說出了口，收不回來了。他能做的只有站在那裡，等著接下來落在自己頭上的，不管是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二十息，可在沈清秋的感覺裡卻像過了整整一個時辰——南宮葉雲的聲音終於從上方傳來，緩慢而平穩：那你覺得，這兩種情況，哪一種更接近事情的真相？
沈清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隨即鬆開，他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與南宮葉雲對上，聲音雖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微臣覺得，是第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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