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即開口,聲音沉穩而洪亮,帶著一種穿透晨霧的力度,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諸位父老鄉親,本王乃大辰逍遙王南宮星鑾。此番奉皇兄之命,率領龍驤軍清剿盤踞各地多年的世家大族,拔除蛀蟲,肅清積弊,你們今日所見囚車之中關押的,便是鳳陽林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洛陽徐氏等一眾世家的家主與嫡系族親。
他話音落下時,人群之中爆發出一陣壓不住的騷動。
那些名字曾經是大辰百姓心中高不可攀的龐然大物,是無數寒門學子苦讀十年也叩不開的門檻,是鄉間百姓被奪了土地也不敢吭聲的沉默陰影。
可此刻,那些不可一世的名字的主人,卻像一群喪家之犬一般被押在簡陋的木車上,滿身塵土,狼狽不堪。
南宮星鑾的聲音繼續響起,一條一條地羅列著這些世家多年來的累累罪狀:他們欺壓良善、強佔民田,將無數百姓趕出祖輩耕種的土地,逼得人家破人亡;他們以權勢壟斷官職,使寒門子弟縱有滿腹才華,也無進身之階;他們勾結地方官吏,私吞朝廷賑災糧款,致使數州百姓在荒年之中餓殍遍野;他們強徵工匠、私築堡壘,蓄養門客死士,意圖不軌。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本王與龍驤軍所取之證、所拿之人,無一冤假。
他每說一條,人群中的低語聲便更響一層,待他說到最後,已經有不少百姓的眼眶泛了紅。
那些名字背後的一樁樁舊事,他們中的許多人或是親身經歷過,或是聽父輩祖輩說起過,那些被奪走的田地、被剋扣的工錢、被扼殺的科舉前程、被逼得走投無路背井離鄉的鄰里親戚——這些記憶太深太痛,深到已經結了痂,可此刻被人一層層揭開時,仍舊鮮血淋漓。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帶頭喊了一聲,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應和聲,像是積蓄了多年的壓抑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口子,掌聲與叫好聲從牌坊下傳開,像漣漪一般擴散到整條街巷的盡頭。
南宮星鑾耐心地等待著那陣聲浪漸漸平息,方才抬手虛虛一壓。
他的目光沉靜而堅定,掃過那一張張被情緒漲紅的面孔,隨即伸手探向腰間,將赤霄劍解了下來,雙手橫託於掌中,高高舉起,讓那古樸玄黑的劍鞘在日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諸位,此劍名為赤霄,乃漢高祖皇帝斬殺白蛇、定鼎大漢時所佩之劍,乃是一代帝王之劍。此劍這麼多年一直不見蹤影,世人傳言赤霄現,天命轉——可本王今日要告訴你們的是,天命從來不在劍上!他的聲音愈發洪亮,字字如金石交擊,擲地有聲,赤霄之所以會在本王奉命剿滅世家的途中重現於世,絕不是因為什麼改朝換代的鬼話,而是因為上天在告訴天下人——皇帝派本王剷除世家蛀蟲、還天下清明之舉,乃是堂堂正正、順應天理的正道!這把劍的出現,是在為皇帝正名,為朝廷正名,為你們這些被世家壓在頭頂上欺壓了太久的百姓正名!
他將赤霄劍舉得更高了一些,陽光正好從雲層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劍鞘上,折射出一道幽冷卻明亮的光束,在石牌坊的柱面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光影。
人群中有老人不自覺地跪了下來,緊接著更多的人也跟著俯首,有年輕的女子捂住了嘴,有漢子紅了眼眶,有孩童懵懂地學著大人的模樣抱拳行禮。
本王此行的最後一程,便是帶此劍回京,將它獻於金鑾殿前,交還給它真正的主人——當今皇帝,南宮葉雲。天子坐龍庭,不是靠一把劍,而是靠天下民心。而你們——南宮星鑾的目光從牌坊下那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的面孔上緩緩掃過,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卻反倒更顯厚重,你們今日為世家伏法而叫的每一聲好,便是那天子坐穩龍庭最堅固的基石。
他說完這番話,將赤霄劍重新掛回腰間,右手一揚,白馬便聽話地調轉馬頭,隊伍重新開始行進。
身後那短暫卻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久久沒有散去,有人從家中端出了清水和乾糧塞給路邊計程車卒,有孩子追著車隊跑了很長一段路才被大人抱回去,有老人站在牌坊下久久凝視著那支隊伍遠去的背影,渾濁的老眼中泛著一層細碎的水光。
南宮星鑾沒有再回頭。
他策馬走在最前面,後背挺得筆直,右手虛虛按著腰側的劍柄,任由風將他的披風吹得獵獵作響。
接下來的路程,他如法炮製——每經過一座城池、一個鎮子、一處人煙稠密的村口,他便停下來,將那番話重新說一遍,將那些世家的罪狀重新數一遍,將那柄赤霄劍重新舉起來一遍。
起初只是沿途的百姓圍觀,到後來訊息傳開,竟有人從更遠的鄉村趕過來,只為親眼看一看那支押送世家囚犯的軍隊,親眼看一看那柄傳說中的赤霄劍。
官道兩旁的人群越來越密集,叫好聲越來越響亮,那些世家的名號所到之處,百姓們指指點點的聲音裡滿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得以釋放的快意。
鄒琴穎和鄒書珩一左一右跟在南宮星鑾身後,一路上幾乎沒有多話,但鄒琴穎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南宮星鑾的腰側和脊背上,確認他沒有因為反覆下馬登高而牽動傷口。
木槿則一邊策馬跟隨一邊在冊子上飛快地記錄著沿途的見聞與人流情況,他的筆尖疾走如飛,那些數字和見聞將來都會成為蛛網檔案中極為重要的一筆。
屠山破和晏天在隊伍中段押著那些囚車,沿途百姓越聚越多,他們便越發警惕,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兩側的每一個可疑角落。
殷無痕帶著血吻營壓在最後,保持著不變的沉默與警覺,像一道無人能逾越的黑色屏障。
走了整整五日,沿途經過了數十座城鎮、無數個村落,每過一處便留下一片沸騰的議論與經久不息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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