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過了大半輩子,你心裡想啥,我還能不知道?”我媽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卻滿是笑意,“自打他走那天起,你這眼睛就沒好好看過別處,不是盯著手機,就是望著窗戶發呆,不就是惦記那小子嘛。”
老顧沒反駁,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摩挲著,聲音低了些:“也不知道他在北京順不順心,訓練累不累,能不能吃慣那邊的飯……”
“他都多大了?四十的人了,都當團長了,又不是第一次參加閱兵,你操那麼多心幹啥?”我媽把碗放進保溫桶,回頭看他,“以前你跟著去,倒沒見你這麼惦記,這次沒在他身邊,倒不放心了?”
老顧笑了,笑得有些虛弱,卻很實在:“就是不放心。明明知道不是啥危險任務,就是走個正步,可他每次出遠門、幹正事,我這心裡就跟懸著塊石頭似的,落不下來。”
“惦記就給他打個電話唄,問問不就知道了?”我媽走過去,幫他掖了掖被角,“他那邊集訓,總不能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吧?”
老顧卻搖了搖頭,眼神暗了暗:“算了,別打了。我這聲音,一聽就有氣無力,萬一被那小子聽出來我住院了,他肯定分心,訓練都沒法好好練。”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等我好點了,能多說兩句話了,再跟他聯絡,現在別讓他操心我。”
我媽看著他固執的樣子,又氣又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們爺倆啊,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想著替對方操心,卻偏偏都不肯說,淨憋著。”
老顧沒說話,只是望著天花板,嘴角卻悄悄往上揚了揚。他盼著自己能快點好起來,也盼著我能在北京好好訓練,等國慶那天,他能坐在觀禮臺上,清清楚楚地看著我邁著正步走過天安門,那時候,他再跟我說一句“兒子,好樣的”。
然而事實卻未能如他所願,老顧在醫院住了一週,窗外的梧桐葉落了滿地,他的身體卻沒見多少起色。
原本以為輸兩天液、養幾天就能出院,可眼看著床頭的藥瓶換了一瓶又一瓶,身上的檢測儀也加了一件又一件,他心裡那點盼著早點好起來去北京的念頭,漸漸沉了下去。
這天早上剛做完心臟彩超,醫生又拿著動態心電圖的儀器走進來,要給他戴上。老顧原本就靠在床頭沉默,見這陣仗,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得能夾碎東西。
“我都說了我沒事,戴這東西幹什麼?”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壓人的氣勢,原本遞過來儀器的護士手都頓了頓,不敢再往前遞。
院長和心內科主任趕緊上前,臉上堆著笑,語氣格外小心:“顧司令,您彆著急,您這兩天心率不太穩,這動態心電圖能24小時監測您的心臟情況,方便我們調整用藥,對您恢復有好處……”
“有好處?”老顧打斷他,眼神掃過兩人,“我住了一週了,藥沒少用,檢查沒少做,怎麼不見好?不是說靜養幾天就行嗎?現在又要戴這東西,到底怎麼回事?”
他平時待人和和氣氣,不管對下屬還是醫生,都透著股溫和,可真動了氣,周身的氣場瞬間就冷了下來。病房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院長和主任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先開口。
我媽趕緊走過來,輕輕拍了拍老顧的胳膊,語氣軟下來:“你別跟醫生髮脾氣,他們也是為了你好。大夫說了,你這心臟得慢慢養,不能急,咱們聽醫生的,早點好起來,才能去北京看小飛啊。”
提到“小飛”,老顧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可還是沒鬆口,只是別過臉,盯著窗外:“我就是想早點好,別耽誤了北京的事。”
主任趁機上前,把動態心電圖的儀器放在床頭櫃上,輕聲說:“顧司令,您放心,我們已經調整了治療方案,再觀察幾天,肯定能看到效果。您要是覺得這儀器不方便,我們儘量調得舒服點,不影響您休息。”
老顧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護士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給他戴上儀器,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他似的。
等醫生和院長走了,病房裡才恢復了點暖意。我媽坐在床邊,幫他理了理儀器的線:“你呀,就是急脾氣。小飛那邊訓練好好的,你要是把自己氣壞了,才真耽誤事。”
老顧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帶著點無奈:“我就是擔心,萬一到時候好不了,去不了北京,這小子見不到我踏實不下來……”
“會好的,肯定會好的。”我媽拍了拍他的手,眼神堅定,“大夫都說了,只要你好好配合,月底之前肯定能出院,到時候咱們一起去北京,看小飛給咱們爭光。”
老顧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目光又飄向了窗外。
他盼著時間能過得快點,盼著自己的身體能早點好起來,更盼著能按時趕到北京,在觀禮臺上,親眼看著兒子邁著正步,走過那片承載了兩代軍人榮耀的廣場。
與此同時,在北京的訓練強度一天比一天大,每天結束後,我都要在宿舍檯燈下坐一會兒,翻開老顧送我的那個牛皮本子。
封面的牛皮已經被我摸得有些發亮,裡面老顧當年寫的訓練要領,字跡遒勁,每一條後面的小標註都還清晰:“踢正步時腰腹要繃住,不然走不遠”“擺臂別用蠻力,手腕要穩”,這些話像他在耳邊叮囑一樣。
我握著筆,把當天的訓練感悟一條一條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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