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時,林靜書,也就是顧一野的母親,正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出神。她手裡握著一本讀到一半的《歐洲文藝復興史》,書頁間夾著精緻的銀杏葉書籤,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乘務員送來溫水,她道謝時聲音有些乾澀。兩天前接到秦連長電話時那種心臟驟停的感覺,此刻仍像冰碴一樣紮在胸口。心肌炎復發,高燒不退。醫院。
每一個詞都在她腦海裡尖叫。
她想起七年前,十七歲的顧一野在高中校運會長跑後突然倒下,臉色慘白如紙。那之後的三個月,她每天往返於大學和醫院之間,看著曾經活潑好動的兒子虛弱地躺在病床上,連翻書都費力。醫生的警告言猶在耳:“這孩子的體質,以後要格外注意,不能過度勞累,尤其要避免感冒引發心肌損傷。”
所以當她得知兒子揹著自己報考軍校時,那個夜晚,她坐在書房裡,對著丈夫哭了整整兩個小時。
“他明明可以去清華!可以做研究!為什麼要去受那種苦?”她當時哽咽著說,“他的身體根本不適合!”
丈夫只是沉默地遞過手帕,父子倆在某些方面如出一轍的倔強。
最終,她還是在兒子的入伍通知書上籤了字。不是因為同意,而是因為看著兒子眼中那種近乎燃燒的光芒,她知道自己攔不住。正如當年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用虛弱卻堅定的聲音說:“媽,等我好了,還要繼續練長跑。”
飛機降落後的一路顛簸,林靜書幾乎毫無知覺。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小野現在怎麼樣了?燒退了嗎?還疼不疼?
軍區醫院濃重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時,她有一瞬間的眩暈。但在推開307病房門的剎那,所有不適都被強行壓下。
病床上,兒子蒼白的面容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放下行李,一個簡約的皮質手提包和一個小型旅行袋,裡面除了必要的換洗衣物,還有她特意帶的幾本顧一野以前愛看的書,以及她自己正在校對的書稿。知識分子的本能讓她在任何時候都需要精神食糧,即便在兒子的病榻旁。
最初的混亂過後,林靜書迅速進入了“照料模式”。她的照料方式帶有鮮明的個人風格:理性、細緻、充滿學術般的嚴謹。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主治醫生進行了長達半小時的交流。不是普通家屬那種焦慮的詢問,而是拿著筆記本,條理清晰地記錄:具體診斷依據、各項指標含義、治療方案原理、每種藥物的作用與副作用、恢復期每個階段的注意事項、可能的後遺症及預防措施……
醫生起初有些意外,但當林靜書用準確的醫學術語提問時,醫生的態度轉為專業上的尊重。“您也是學醫的?”
“不,我是大學物理系的教授。”林靜書微笑,笑容裡帶著疲憊,“但我習慣理解事物背後的邏輯。尤其是關於我兒子的事情,我需要知道得足夠清楚,才能照顧好他。”
回到病房,她開始按照醫囑和自己整理的筆記,制定詳細的陪護計劃。何時測體溫、何時服藥、何種體徵需要警惕、飲食的禁忌與營養搭配……她甚至畫了一張時間表。
“媽,不用這麼麻煩。”顧一野醒來看見母親伏在床頭櫃上寫字,虛弱地說。
林靜書放下筆,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動作溫柔:“不麻煩。照顧好你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她的照料無微不至,卻從不過度。當顧一野試圖自己抬手拿水杯時,她不會直接代勞,而是將吸管調整到合適的位置,讓他能夠自己完成這個動作。“慢慢來,感受一下手臂的力量恢復情況。”
夜裡,顧一野因為高燒和心悸難以入睡。林靜書沒有像其他母親那樣不停撫摸安慰,而是坐在床邊,用平穩而清晰的語調,低聲為他朗讀《戰爭與和平》中的段落,不是戰鬥場面,而是關於星空、草原和人生思考的描寫。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那是多年講課練就的節奏感。
“媽,”顧一野在又一次心悸緩解後,輕聲問,“您是不是……特別不想我來當兵?”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鐘錶規律的滴答聲。
林靜書放下書,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南方的夜色,路燈在溼潤的空氣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是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從知道你報考軍校那天起,我每晚都睡不好。我查了很多資料,瞭解新兵訓練有多苦。我計算過你身體可能承受的極限值。我還……”她停頓了一下,“我還想過各種辦法,想讓你改變主意。”
她轉過頭,看著兒子。昏黃的床頭燈下,她的眼睛裡有水光,但表情依然平靜剋制,那是知識分子面對痛苦時特有的隱忍。
“但你父親說,兒子長大了,該有自己的選擇。而且,”她微微苦笑,“我也知道,如果我強行阻止你,你這輩子都會想著‘如果當初’。有些遺憾,比身體的傷病更難治癒。”
顧一野喉結滾動:“對不起,媽。讓您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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