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是不是該回北京了?”顧一野問,“學校那邊……”
“請好假了。”林靜書簡練地說,“你這裡更需要我。”
“可是……”
“沒有可是。”林靜書的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現在處於恢復的關鍵期。心肌的修復需要時間,也需要絕對避免二次損傷。等你穩定了,能出院回營區休養了,我再考慮回去的事。”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還沒和你連長、班長好好談過。”
這次談話發生在顧一野能下床活動的第二天。林靜書特意換上了一身得體的淺灰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營區招待所的小會客室裡,與秦大炮和張飛相對而坐。
她先表達了感謝,感謝部隊對兒子的救治和關照。然後,她拿出了一個小筆記本。
“秦連長,張班長,這是我根據一野的主治醫生建議和我自己查閱的資料,整理的他出院後三個月的恢復方案。”她的語氣客氣而堅定,“包括階段性的體能恢復計劃、飲食建議、需要避免的訓練課目、以及可能出現的不良反應應對措施。”
秦大炮接過那幾頁寫得工工整整的方案,有些驚訝地看了看面前這位氣質優雅的女教授。他原以為會聽到一個母親的哭訴或抱怨,卻沒想到是這樣一份嚴謹的“康復研究報告”。
“顧媽媽,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嚴格執行醫囑……”
“不,”林靜書溫和地打斷他,“我不是不信任部隊。但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一野的性格。他太要強,太容易對自己苛刻。我需要你們,尤其是張班長幫我監督他。當他試圖超越恢復計劃、提前加練時,請務必制止他。這不是溺愛,這是醫學必要。”
她的目光轉向張飛:“張班長,一野在信裡提過您很多次,說您對他很照顧。作為母親,我懇請您,在未來幾個月裡,幫我‘看住’他。必要的時候,可以聯絡我。”
張飛肅然起敬,重重點頭:“阿姨您放心!我保證!”
談話的最後,林靜書沉默了幾秒,才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輕了一些:“我知道,在部隊看來,一野是個有潛力的好兵。作為母親,我為他驕傲。但請你們也理解,在我眼裡,他首先是我的兒子,是一個曾經在鬼門關走過一遭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實現抱負,但更希望他平安健康地走過漫長的人生。”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接下來的日子,就拜託了。”
秦大炮和張飛也立刻站起來,回以軍禮。那一刻,他們感受到的不僅是一位母親的擔憂,更是一位知識女性用理智和智慧為兒子構築的、堅固而溫柔的保護壁壘。
顧一野出院前夜,林靜書在病房裡為他整理行李。她將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放在最上面,下面是乾淨的便服,再下面是那些書。
“這本《軍事戰略史》我剛看完第三章,做了些筆記,你有空可以看看。”她把書放進包裡,“還有這本《心臟康復指南》,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們連長的。裡面有通俗易懂的圖解。”
顧一野靠在床頭,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燈光下,她的鬢角有幾絲白髮格外明顯。
“媽,”他忽然說,“等我身體完全好了,表現優秀了,您可以來看我們訓練。我們連長說,年底可能有開放日。”
林靜書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好。”
“還有,”顧一野的聲音更低了些,“我不會再讓您這樣擔心了。我保證。”
林靜書轉過身,走到床邊。這一次,她沒有用理性分析,沒有引用任何歷史典故或醫學知識。她只是伸出手,像顧一野小時候那樣,輕輕摸了摸他已經稜角分明的臉頰。
“記住你的保證。”她的眼睛溼潤,卻帶著笑意,“無論你走多遠,飛多高,都要記得,媽媽在這裡。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它承載著很多人的愛和期望。要珍惜。”
第二天送別時,林靜書沒有掉眼淚。她只是仔細地幫兒子整理了一下軍裝的衣領,退後一步,端詳著,然後點了點頭。
“按時吃飯,按時吃藥,按時彙報情況。”她說了三句“按時”,像佈置作業一樣清晰。
“是。”顧一野立正,敬禮。
林靜書轉過身,走向等候的吉普車。上車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兒子站在營門口,身姿筆挺,雖然仍顯單薄,卻已經是一棵正在努力紮根、努力向上的小白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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