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只剩下床頭一盞小夜燈,光線昏黃而柔和。胡楊阿姨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沒有看書,只是靜靜望著窗外。夜深了,整個住院部都安靜下來,偶爾有護士輕輕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又漸漸遠去。
老顧沒有睡。他靠在床頭,目光落在胡楊阿姨的背影上。三天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處到這麼晚。兒子小飛被胡楊阿姨勸回去休息了,她說“今晚我守著”。
“怎麼還不睡?”胡楊阿姨沒有回頭,卻彷彿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睡不著。”老顧說,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沙啞,“在想一些事。”
胡楊阿姨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在想什麼?出院後怎麼瞞過秀兒姐?”
老顧搖搖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在想你當年為什麼選擇學醫。”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胡楊阿姨微微一愣。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根已經褪色的紅繩,那是許多年前的老物件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她的聲音很輕。
“就是忽然想到了。”老顧說,“這些天看你照顧我,那些動作那麼熟練自然。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怕見血,有次隔壁孩子摔破了膝蓋,你看見血臉色都白了。可後來你卻成了外科醫生,還做得那麼好。”
胡楊阿姨抬起頭,月光照進她的眼睛,裡面有種複雜的光在流動。她看了老顧很久,久到老顧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因為我知道你要去當兵。”她終於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挖出來的,“高三那年,你告訴我你要報考軍校,畢業後要去部隊。那天晚上我整夜沒睡。”
老顧的呼吸微微一頓。
“我在想,如果你要去當兵,可能會受傷,可能會遇到危險。”胡楊阿姨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彷彿在說別人的事,“然後我就想,那我能做什麼呢?如果有一天你受傷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幫助,我能為你做什麼?”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所以第二天,我就告訴我爸,我要學醫。”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老顧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監護儀上,他的心率從75慢慢爬到了85,又升到90。
胡楊阿姨注意到了監護儀的變化,但她沒有動,只是繼續說下去,像是在完成一場遲到了幾十年的坦白。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們會在一起的。”她說這話時,嘴角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年輕嘛,總覺得相愛的人就應該在一起,總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我想著,你去保家衛國,我去救死扶傷,多好啊。就算你受傷了,我也能照顧你。”
她頓了頓,看向老顧:“可我沒想到的是,最後我真的照顧到你了,卻是在四十年後,在醫院病房裡,你還是別人的丈夫,我還是獨身一人。”
老顧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性的疼痛。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蒼白。
“顧一野!”胡楊阿姨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床邊,“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老顧擺擺手,想說話,卻覺得呼吸困難。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不規則地跳動,心率升到了105。胡楊阿姨迅速按下呼叫鈴,同時檢查他的瞳孔和呼吸。
“沒事...就是忽然...”老顧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別說話。”胡楊阿姨的聲音恢復了醫生的冷靜專業,但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她迅速調整了氧氣管,又從床頭櫃裡取出藥瓶,“把藥吃了,慢慢呼吸。”
護士很快趕到,看到胡楊阿姨已經處理妥當,便站在一旁待命。老顧含了藥,閉著眼慢慢調整呼吸。疼痛逐漸緩解,但那股沉重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卻沒有散去。
十幾分鍾後,他的心率逐漸恢復正常。護士離開後,病房裡再次陷入寂靜。
胡楊阿姨坐回椅子上,這一次她坐得離床近了些。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對不起,”老顧低聲說,“嚇到你了。”
胡楊阿姨搖搖頭,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老顧,眼神複雜,有醫生的專業審視,有朋友的關切,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沉在眼底,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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