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們在院子裡坐了多久，我記不清了。只記得三角梅的影子從牆根爬到牆頭，又從牆頭慢慢滑下去，像一隻懶洋洋的蝸牛揹著紫色的殼。風鈴響了很多次，每次響的時候玥玥的腳趾就在我小腿上輕輕蹭一下，也不知道是有意的還是無意識的。
快到傍晚的時候，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走吧，趁太陽還沒落，出去走走。
她沒動，仰頭看我，眼睛被夕陽染成琥珀色，你真捨得離開這把椅子？
椅子又不會跑。
它不會跑，但明天它就不是今天下午的它了。她說完自己也笑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走吧。
我們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整個古城都被籠在一層薄薄的金光裡。石板路被曬了一整天的餘溫從腳底往上升，牆頭上的三角梅比下午更紅了，紅得發紫，在風裡一團一團地晃。賣烤餌塊的小攤已經開始冒煙，白騰騰的，混著炭火和醬料的氣味，飄過窄窄的巷口。
玥玥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她的頭總是微微偏著，看左邊牆頭探出來的花枝，看右邊門縫裡露出來的半截繡球，看頭頂屋簷上蹲著一隻三花貓。那隻貓看了她一眼，尾巴甩了甩，又把頭埋回前爪裡。
它懶得理你。我說。
它認得我。她回頭衝我笑了一下，我們上輩子認識。
穿過幾條巷子，路漸漸變寬，房子矮下去，眼前豁然開朗。洱海就鋪在那裡，比下午在火車上看到的更近、更具體。水是深藍色的，被夕陽染成一片暖金色，從岸邊一直鋪到天邊。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溼氣，不像海風那樣鹹，而是一種乾淨的、被陽光曬過的水的味道。
岸邊的步道上人不多。有幾個騎腳踏車的人慢悠悠地從我們身邊過去，車鈴叮叮噹噹的。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蹲在岸邊，用一根樹枝在水面上畫圈，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碰到石階又彈回來。
玥玥走到水邊，彎腰摸了摸水面。她的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刻，波紋從她的指尖散開，把夕陽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來，涼的。
五月份的水當然涼。
我是說，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它比我想象的涼一點，但很舒服。
我們在岸邊找了一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來。石頭被曬了一天，坐上去還有點溫。她把鞋子脫了，襪子也脫了，把腳伸進水裡。水沒過腳踝，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撥出來，像是把那口氣也交給了這片湖水。
我坐在她旁邊，沒脫鞋，看著她的腳在水裡晃來晃去，帶起一串串細細的波紋。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暖橙色，連耳朵邊緣都透著一層薄薄的光。
顧小飛。她忽然叫我。
你記不記得，高二那年冬天，有一回下晚自習很意外的下了大雪。
記得。我有些不肯定的回答。
你才沒記得，那天我站在教學樓門口，沒帶傘，然後你把你的圍巾給我了，自己衝進雪裡跑了。
那圍巾後來你還給我了嗎？
沒有。她轉頭看我，眼睛裡映著那片金色的水光，我留著呢。洗過很多次，毛都洗硬了，但一直在衣櫃最下面那個抽屜裡。
我愣了一下，那個冬天的事我記得，但圍巾的事我早就忘了。我甚至沒想到當初幫助的那個無助的女孩子，現在會成為我兩個孩子的媽媽。
你留著那玩意兒幹什麼？我問。
不知道。她又轉回去看水面，可能就是覺得，那個衝進雪裡的背影挺好看的。
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她沒去理，任由那些髮絲在光裡飄來飄去。水面上有兩隻白色的鳥低低地飛過，翅膀尖幾乎擦到水面，帶出兩道細細的波紋，然後並排落在不遠處的淺灘上，互相啄了啄羽毛。
你知道嗎，她忽然又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其實高一春遊那回，我是故意從過道走過去的。我聽說你坐在最後一排，就想假裝路過看一眼。
我看著她，她的側臉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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