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大理的前三天，五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我跟玥玥說，去趟商場吧，買點東西。
她正在陽臺上晾衣服，聽了這話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是最煩逛商場嗎？
那是平時，跟出去玩不一樣。
她把最後一件襯衫抖平掛上晾衣架，轉過身來擦了擦手，歪著頭看我。陽光從陽臺的玻璃窗外面灌進來，把她淺灰色的家居服染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她看了我幾秒鐘，嘴角慢慢彎起來，沒說話，但那表情分明在說行吧，給你個機會。
商場離我們家不遠，開車十幾分鍾。週末下午，地下車庫轉了兩圈才找到位置。我們從電梯上來，一進中庭就撞上一陣冷氣，跟外面五月末的悶熱一下子隔開了。
商場里人不少，三樓的兒童樂園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一樓的化妝品櫃檯前幾個年輕女孩湊在一起試色，笑成一團。空氣中混著香水味、麵包店飄出來的黃油香，還有一家奶茶鋪子排隊的人群裡傳出的那種甜膩膩的焦糖味。
玥玥走在我旁邊，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條牛仔裙，頭髮紮了個低馬尾，臉上沒化妝。這身打扮比她平時上班時那副幹練利落的模樣鬆弛多了，整個人像是被人拿手輕輕揉了一下，稜角都軟了下來。
我們沒什麼明確的購物清單。就一個宗旨，去大理過一週，帶點輕便的、舒服的、能穿出去拍照的。玥玥說這個任務她來主導，我負責拎袋子和刷卡。
第一站是二樓的一家女裝店，她從衣架上挑了兩條連衣裙，一條淺藍色的，一條白色的，對著鏡子比了比。淺藍色的那條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邊，裙襬到膝蓋下面一點，很清爽。白的那條更簡單，棉麻的料子，腰側有一根細帶子可以系。
哪條好看？她問我。
都買了。
讓你挑一條。
我認真看了看。淺藍色的襯她膚色，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她側身偏頭打量自己肩線那一塊的剪裁，手指拎著裙襬輕輕抖了一下，眼神專注又認真。那個神情讓我恍惚了一瞬，好像看見十幾年前她坐在教室裡，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的樣子。
淺藍的，你穿藍色好看。
她笑了一下，拎著那條裙子進了試衣間。
我在店門口的矮凳上坐下來等她。商場里人來人往，隔著一道玻璃能看到中庭那邊有人在彈鋼琴，琴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是首老歌，旋律有點熟，但叫不上名字。頭頂的射燈把地板照得發亮，空氣裡有新衣服的漿洗味和淡淡的香氛味道。
試衣間的簾子拉開的時候，她走出來，站在鏡子前面整理領口。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穿上身的效果比掛著的時候好看得多，裙襬剛好到她膝蓋，領口那一圈蕾絲邊襯得她鎖骨那一段線條很秀氣。她側過身看了看背後的剪裁，又轉回來理了理肩帶，然後抬頭從鏡子裡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一點點不確定的笑意。
好看嗎？
好看。我說。
這兩個字說完我就後悔了，太單薄了，配不上她站在鏡子前面那個樣子。
她又笑了笑，轉回身去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手指撫了撫領口的蕾絲邊，動作很輕。我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看著她側臉的線條。鏡子裡的她微微低著頭，睫毛在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陰影，嘴角翹著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那種刻意擺出來的笑，就是自己沒察覺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浮在臉上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是高中生的時候。
那時候她坐我前排，扎著馬尾，穿校服。她上課愛記筆記，寫字的時候頭埋得很低，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我坐在後面能看到她後頸那一小片皮膚，被馬尾的髮尾掃來掃去。她偶爾回頭借橡皮或者問作業的時候，會飛快地看我一眼，然後移開目光。我一直以為那是同學之間的正常交流，直到很多年後我們在一起了，她才跟我說，那時候她每次回頭都是鼓了很大勇氣的，心臟跳得跟打鼓似的。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高中那會兒我腦子裡只有打球和打遊戲，稍微正經一點的心思都放在高考上，完全不往別的方向想。所以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回頭、那些藏在借橡皮和問作業裡的靠近，我統統接收不到。
高中畢業以後各奔東西，我去了北京，她上了本市的大學。那幾年沒聯絡過，通訊錄裡她的名字安安靜靜躺著，從來沒亮起來過。
我那時候過的是另外一種生活，作為國防生的我，五公里武裝越野、四百米障礙、戰術標圖，每一個白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夜裡累得倒頭就睡。偶爾熄燈之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想一些有的沒的的時候，她偶爾也會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浮上來，但很快就被哨聲和口號淹沒了。
畢業分配以後我回了本地，第一次休假回家的時候我媽讓我去辦點事，無意間我碰見了她。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抱著一摞檔案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比高中時長開了，眉眼之間的輪廓更分明瞭，但走路的樣子沒變，步子不大不小，背挺得很直。她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手裡那摞檔案差點沒抱穩，我下意識伸手幫她扶了一把。然後她抬起頭看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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