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們在一起了。是我表的白，在有一次我們壓馬路的時候，那條路叫什麼我忘了，只記得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被路燈照得半透明，她走在我左手邊，步子很慢。
我停下來，她跟著停下來，偏頭看我。我說：我們在一起吧。
她看著我，沒說話。過了大概三四秒，她說：你知道我高中的時候……
我知道，現在我知道了。
她笑了，比那天在辦公樓大廳裡的笑更放開了一些，眼睛彎起來，嘴角翹得很高。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額頭抵在我肩膀上，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反應也太慢了。
她在鏡子裡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回了試衣間。簾子拉上的聲音很輕，那一瞬間把我也拉回現實，我正在商場裡，拎著她的包，看她試連衣裙。
店員過來問要不要包起來，我說包，兩條都要。玥玥從簾子後面探出半個頭：白的那條不要了吧？
你剛剛說的淺藍的。
兩個都好看，都買了。
她又縮回去了，簾子晃了晃，裡面傳來她低低的笑聲。
後來又逛了幾家店，買了一頂寬簷草帽，她戴上的時候歪著頭問我像不像去度假的，我說。又買了一雙平底涼鞋，她在鏡子前面試穿的時候，腳踝細細的，鞋帶上綴了幾顆小小的珠子。還買了一件男款的棉麻襯衫，她給我挑的，說我穿這種料子好看。
我們逛完的時候已經傍晚了。五月的太陽下山晚，但商場裡不看天色，只靠燈光來判斷時辰。天花板上的燈從白亮慢慢變成暖黃，廣播裡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是那種柔和的慢歌。
我們找了一家商場外圍的露天餐廳吃飯，藤編的桌椅，頭頂搭了遮陽棚，棚子邊緣垂下來幾串暖色的小燈泡。晚風從街道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夏傍晚才有的那種氣息，悶了一天的熱氣正在一點一點散去，空氣裡浮著一層薄薄的、將涼未涼的溫柔。
我給她夾了一塊烤魚，她低頭吃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
螢幕上躺著一條微信，來自備註名。點開，是一筆轉賬，金額後面跟著一行字，老顧說：旅遊經費，帶著媳婦兒好好玩，別省。
我盯著螢幕愣了好幾秒。
他又補了一條：別跟我掰扯，這是咱們家的傳統，你爸我每次出去開會都要給你媽帶禮物的。
我握著手機，看著那兩行字，心裡頭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老顧這人從來不怎麼說軟話，但他總用他的方式做。
他跟我媽過了一輩子，到現在還保持著那個習慣，不管去哪兒，回來的時候包裡一定有什麼東西是專門帶給我媽的，有時候是一塊絲巾，有時候是一盒點心，有時候就是一枝路上看見的花。他從來沒跟我講過這個傳統，但我從小到大看在眼裡，早就習慣了。
直到今天他把它變成一條轉賬訊息發到我手機上，我才意識到，他不只是在告訴我一個習慣，他是在教我。
我盯著螢幕看了太久，玥玥放下筷子，偏過頭來：怎麼了？
我把手機轉過去給她看。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晚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她伸手別到耳後，那個動作跟十二年前那個春天一模一樣。
爸可真是太疼你了。她說。
我知道。
我又看了那條訊息一眼，把手機鎖屏放在桌上。晚風又從街道那邊吹過來，頭頂那幾串小燈泡輕輕晃了晃，光在桌面上搖曳出一片碎碎的金色。烤魚的熱氣從盤子裡升起來，裹著蒜蓉和辣椒的香味，被風帶散了。
我拿起筷子，又給她夾了一塊魚肉，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暮色裡她的輪廓被小燈泡的暖光描了一層邊，她低頭吃飯的樣子安安靜靜的，跟高中時埋著頭記筆記的那個女生、跟辦公樓裡穿米白風衣抱檔案的那個女孩、跟此刻坐在我面前穿淺藍連衣裙的這個女人，漸漸疊在了一起。
怎麼了？她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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