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指向最近的一叢赤紅色扇形珊瑚,透過全息投影的輔助,那叢珊瑚的區域性被放大了,呈現在眾人面前。他們看見那些看似光滑的珊瑚表面上,佈滿了無數細小的軟體動物,它們一朵一朵地擠在一起,每一個都有小小的觸手,在水中輕輕擺動,捕捉著流過的浮游生物。
【這些小傢伙,叫做珊瑚蟲。每一個珊瑚蟲,大小不過一粒米,甚至更小。它們從海水中吸收鈣質,在自己身體下方分泌出石灰質的骨骼。一個珊瑚蟲死了,新的珊瑚蟲就在它的骨骼上繼續生長。一代一代,層層疊疊,幾百年,幾千年,才長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一株。】
小嬴稷終於把捂在嘴上的手放下來了,但他的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所以……這一大片,這麼多顏色,全是……小蟲子蓋的?”
【全是小蟲子蓋的。】靈爾希笑著重複了一遍。
小嬴稷沉默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那片鋪天蓋地的色彩。那些像樹一樣高的、像扇子一樣大的、像蘑菇一樣圓滾滾的東西。是他肉眼看不見的小蟲子,一隻疊一隻、一代接一代,在無人知曉的海底,花了比秦國建國還要久的時間,一點一點建造出來的。
始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的視線從那一叢赤紅色的扇形珊瑚上移開,落在了一片更加廣闊的區域。那裡有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珊瑚犬牙交錯地擠在一起,有的向上生長,有的向西周鋪展,有的甚至從高處垂掛下來,像倒懸的鐘乳石。它們互不相讓,又彼此依存,在有限的空間裡爭奪著陽光和養分,卻又共同構成了這片龐大的水下森林。
“它們,”始皇帝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莫非也有爭奪?”
靈爾希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問得很有他的風格。
【有的。】她沒有迴避,【珊瑚蟲之間也會爭奪空間,繁殖得快,珊瑚長的高會遮住長得慢的陽光,毒性強的會殺死鄰近的對手。但更多的時候,它們選擇共生,您看那邊。】
她的手指向一片紫色珊瑚與橙色珊瑚交界的地方。兩種顏色並沒有涇渭分明地割裂開來,而是在交界處交織、融合、彼此巢狀,紫色和橙色像兩股絲線擰在一起,共同延伸向遠處。
【它們爭了幾千年,誰也沒有贏,誰也沒有死。爭到最後,反而長在了一起,分不清你我。】
始皇帝沒有接話,但他看著那片紫橙交織的區域,目光停留了很久。
李建成的手指在船舷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株孤零零的、淡粉色的珊瑚上。那株珊瑚長在一片相對空曠的沙地上,周圍沒有其他珊瑚,只有它一個,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枝杈纖細而舒展,像一個在人群中獨自站著的人。
他忽然覺得它很好看。
不是因為顏色鮮豔,不是因為形狀奇特,而是因為,它就這樣自己待著,不需要跟誰擠在一起,不需要爭搶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穩穩當當地長在自己的位置上。風吹過來的時候它搖一下,浪打過來的時候它晃一下,但等水流轉走了,它又回到原來的樣子,不偏不倚。
他想,這大概就是“自在”的意思。
太子政一首在聽。
“一個珊瑚蟲死了,新的珊瑚蟲就在它的骨骼上繼續生長。”
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一代一代,層層疊疊。
先人的骨骼上,長出新的生命。新的生命死了,又長出更新的生命。沒有人記得最早的那個珊瑚蟲是什麼顏色、什麼形狀,但它留下的東西,支撐起了這一整片森林。
他開始看著前方“自己”的背影不自覺地發散著思維。
那些律法,那些度量衡,那些統一了六國的制度,是不是也是他留下的一種“骨骼”?他死之後,秦朝之後,千百年之後的人們,會不會也像他此刻注視珊瑚一樣,注視著那些從秦朝一路生長出來的東西?
他不知道答案,但這個問題落在他心裡,沉甸甸的,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重量。
李承乾終於把臉從屏障上移開了。他的鼻尖被壓得紅紅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那些流動的顏色。他轉過頭,仰著臉看李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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