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五零年代,我穿成了我太奶奶》第2章 繼承記憶(1)

作者:用戶17871309·8個月前

跟著張嬸子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林招娣只覺得腳下發飄,身體深處那種虛軟感一陣陣湧上來。原主本就營養不良,剛生產完(雖然那嬰兒並非她所生,但這具身體顯然經歷了類似虧損),又遭逢鉅變,能強撐著走到村口已是極限。懷裡嬰兒細微的哼唧聲,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花傳進耳朵,時斷時續。

張嬸子走在前面幾步遠,步子邁得又大又急,絲毫沒有等她的意思,嘴裡還不時催促兩句:“快點!磨磨蹭蹭的,天黑前到不了家!” 那語氣,和來時“領貨”的平淡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不耐和隱隱的居高臨下。

林招娣咬緊牙關,儘量調整呼吸,不讓自己倒下。她知道,一旦示弱,在這個陌生而殘酷的環境裡,處境只會更糟。汗水從額角滲出,被冷風一吹,冰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把懷裡的襁褓抱得更緊了些,試圖用自己微薄的體溫護住那小小的一團。

山路越走越荒,兩側是陡峭的山坡和裸露的岩石,植被稀疏。偶爾能看到遠處山坳裡幾間低矮的土房子,但也很快被甩在身後。屬於林秀的記憶和屬於林招娣的記憶,像兩股糾纏不清的線,在她腦海裡打架、融合。

屬於林秀的部分,讓她對這一切感到荒謬、憤怒,並迅速分析著處境: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生產力低下,宗族觀念強,女性地位堪憂。這是五十年代初最真實的農村寫照,比她看過的任何紀錄片都更粗糲。

而屬於林招娣的部分,則像無聲的黑白默片,一幀幀閃過,帶著灰敗的色調和沉重的窒息感:

是灶臺邊永遠洗不完的碗、割不完的豬草、帶不完的弟弟。是弟弟吃白麵饃饃,她只能喝稀得照見人影的粥。是爹孃為弟弟攢錢蓋房娶媳婦的盤算,落在她身上就是“再留兩年,能多換點”。是村裡同齡姑娘一個個出嫁,閒言碎語說她“老姑娘”、“不值錢”。是夜深人靜時,摸著粗糙的雙手,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心裡那點對未來的模糊恐懼,最後都化作了認命般的麻木。

還有關於“張家”和那個“男人”的零星資訊,來自村裡婦人們的竊竊私語,被原主無意中聽去,卻深深刻在了恐懼的本能裡:

張永貴,張家窪的老光棍,脾氣是出了名的壞,愛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前頭那個老婆,就是受不了打,跟一個外鄉貨郎跑了,再沒音訊。家裡窮得叮噹響,兩間破土房,除了幾畝薄田,啥也沒有。這次肯出“高價”(兩袋粗糧加二十塊錢)買她,還搭上個拖油瓶,村裡人都說,一是張永貴年紀實在大了,再不找個女人傳宗接代就絕戶了;二是她爹孃要價狠,把周家那沒人要的崽子硬塞過去,多半是張家也實在找不到別的願意跟的人了。

這些記憶碎片,冰冷而真實,像針一樣扎著林秀的靈魂。她終於真切地體會到,奶奶口中偶爾提及的“那時候的苦”,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憶苦思甜,是每一天都壓在脊樑上的生存重負,是連掙扎都顯得可笑的命運碾壓。

懷裡的嬰兒忽然大聲哭了起來,細弱的哭聲在山風裡顯得格外可憐。大概是餓了,或者不舒服。

張嬸子猛地停下腳步,回頭,顴骨高聳的臉上滿是不悅:“哭什麼哭!嚎喪呢!趕緊哄住了!聽著就晦氣!”

林招娣停下腳步,喘息著。她沒有帶孩子的經驗,無論是林秀還是林招娣的記憶裡,都沒有。林秀是都市獨生女,林招娣雖然帶過弟弟,但那也是五六歲能跑能跳的男孩了,對這麼小的嬰兒,只有模糊的“不能摔著”的概念。

她笨拙地搖晃手臂,低聲哼著不成調的安撫,但嬰兒的哭聲並未停止,反而因為她的晃動和陌生感加劇了不安,小臉憋得通紅。

“嘖,真是麻煩!”張嬸子幾步走回來,皺著眉,伸手似乎想看看,但又嫌惡地縮了回去,“帶這麼個玩意兒……到了家看永貴怎麼說!”她嘀咕著,眼神不善地掃過林招娣蒼白的臉和懷裡哭鬧的嬰兒,“連個孩子都哄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林招娣抬起頭,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她沒有理會張嬸子的責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懷裡這個脆弱的小生命上。屬於林秀的理智在飛速轉動:嬰兒哭,無非是餓了、困了、拉了、病了或者不舒服。這麼小的孩子……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著模糊的常識。她騰出一隻手,極其小心地解開襁褓的一角,一股不太好的氣味散了出來。果然。

“他……需要換洗。”林招娣聲音乾澀地說。

張嬸子瞥了一眼,更加不耐煩:“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東西換洗?忍著!到了家再說!”

“會生病的。”林招娣堅持道,目光直視著張嬸子。她知道,這個嬰兒現在和她是一體的,如果嬰兒出事,在那個所謂的“家”裡,她的處境只會更艱難。而且……。哪怕只是出於一種極其荒謬的責任感,她也不能讓他就這麼難受著。

大概是林招娣眼神里那種與她此刻虛弱外表不符的執拗讓張嬸子有些意外,她罵罵咧咧了幾句,最終還是從自己隨身帶的一箇舊包袱裡,摸索出一塊更舊但還算乾淨的粗布帕子,又指了指路邊一處背風的凹陷:“快去快回!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

林招娣抱著嬰兒走到那背風處。沒有熱水,沒有尿布,什麼都沒有。她只能就用那塊粗布帕子,儘量輕柔地處理。動作生疏而艱難,寒風凍得她手指僵硬,嬰兒的皮膚嬌嫩,她生怕弄疼了他。整個過程,嬰兒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了委屈的抽噎。

當重新用襁褓裹好嬰兒時,林招娣已經累得幾乎虛脫,後背全被冷汗浸溼。但看著懷裡小傢伙不再哭鬧,只是睜著烏溜溜卻沒什麼焦距的眼睛,小嘴一癟一癟的模樣,她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也就在這一刻,更多屬於原主的、關於照顧嬰孩的、極其零碎的記憶浮了上來:怎麼抱更省力又不讓他難受,怎麼搖晃能讓他安靜,甚至還有一星半點關於產婦下奶、米湯餵養的模糊聽聞——那是原主聽村裡生了孩子的嫂子們閒聊時記下的,當時只覺得與己無關,此刻卻成了救命稻草。

這些記憶的融合,不再僅僅是資訊的疊加,而是開始帶著溫度,帶著原主二十年生命裡那些微不足道的、被忽視的觀察和體驗,緩慢地注入林秀的靈魂。她依然是林秀,帶著現代的知識和心氣,但她也開始真正理解並“繼承”了林招娣——這個命運悲慘的農村姑娘——所擁有的一切:她的堅韌(儘管以麻木的形式存在),她對生存本能的熟悉,以及深藏在麻木之下,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好好活著”的一絲微弱渴望。

“磨蹭夠了沒?”張嬸子的催促聲再次傳來。

林招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抱緊懷裡重新安靜下來的嬰兒,轉身走回山路。

這一次,她的腳步似乎穩了一些。身體的疲憊和虛弱依舊,但某種東西正在她體內生根。前路未卜,那個叫張永貴的男人像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前方。但至少此刻,她抱著懷裡這個小小的、依賴著她的生命,清晰地意識到:

她不再是旁觀者林秀,也不完全是認命的林招娣。她是林招娣,卻也是一個決心要撕開這沉重命運的、全新的林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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