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間隙,她豎著耳朵,聽著其他臨時工和倉庫正式職工的閒聊。話題無非是鎮上的新鮮事,哪家買了腳踏車,哪家孩子考上縣裡的中學,供銷社最近來了什麼緊俏商品要憑票購買……瑣碎,卻讓她對這個世界有了更具體的認知。
她還注意到,趙保管員和王會計對貨物的進出、賬目都非常仔細,甚至有些緊張。這個年代,物資管控嚴格,公家的東西一絲一毫都不能有差錯。
下午的活繼續。林招娣幹得更賣力了,她不僅完成分派的活,看到旁邊有散落的貨物標籤,也主動撿起來分類放好。趙保管員過來檢查時,看到碼放整齊的鹽垛、清晰準確的記錄、還有那一捆捆整理得服服帖帖的包裝繩,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滿意。
太陽西斜時,一天的活計結束。趙保管員把林招娣叫到辦公室,拿出五毛錢,又拿出一個小紙包(裡面是半斤粗鹽)和一盒火柴,遞給她:“今天干得不錯,這是你的工錢。以後倉庫要是還有零活,我會讓王會計再去村裡問問。”
林招娣接過那帶著體溫的五毛錢紙幣、沉甸甸的鹽包和那盒嶄新的火柴,手指微微顫抖。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透過自己的勞動,掙到的實實在在的報酬!
“謝謝趙保管員!謝謝王會計!”她連聲道謝,聲音有些哽咽。
王會計擺擺手:“不用謝,是你自己活幹得好。天快黑了,趕緊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招娣把東西仔細收好,懷揣著那半個饅頭和一天的工錢,踏上了回村的路。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雖然身體疲憊,但心裡卻像揣著一團火,暖洋洋,亮堂堂的。
回到張家窪時,天已擦黑。她沒有立刻回家,先去了張五奶奶家。
張五奶奶正在灶邊燒火,看見她回來,連忙招呼。嬰兒被放在一個鋪了軟墊的舊籃子裡,放在暖和的灶膛邊,睡得正香,小臉上似乎有了點紅潤。
“孩子乖得很,就晌午餵了你留的那點東西,下午餵了點米湯,沒怎麼鬧。”張五奶奶說著,又遞給她一個還溫熱的雜麵餅子,“還沒吃吧?快墊墊。”
林招娣鼻子一酸,連忙把懷裡藏著的半個饅頭拿出來,又掏出那五毛錢,想塞給張五奶奶:“五奶奶,這個……您拿著,今天多虧您……”
“快收起來!”張五奶奶板起臉,把餅子塞進她手裡,“我一個老婆子,要錢做什麼?你掙點錢不容易,留著給孩子,或者……藏著,應急用。永貴那邊,你心裡有數就行。”
林招娣知道張五奶奶是真心的,也不再推辭,默默把東西收好,只是把那半個饅頭掰了一半,硬塞給張五奶奶:“這個您一定得嚐嚐,是供銷社的午飯。”
張五奶奶推脫不過,只好接了,眼裡滿是慈愛和憐憫:“唉,苦了你了孩子……快回去吧,晚了永貴該回來了。”
林招娣抱起熟睡的嬰兒,再次深深謝過張五奶奶,這才回到自己那個冰冷破敗的“家”。
張永貴還沒回來。
她把嬰兒小心放好,點亮了那盞昏暗的煤油燈(終於有火柴了!)。看著燈光下孩子恬靜的睡顏,又摸了摸懷裡那實實在在的五毛錢、鹽包和火柴,還有張五奶奶給的餅子。
第一次“上工”,不僅掙到了救急的物資,更重要的是,她證明了自己有能力在這個世界獲取生存資源,哪怕是最微薄的。她看到了村子以外的世界,聽到了不同的資訊,感受到了工作帶來的尊嚴和價值(哪怕只是臨時工)。
這不僅僅是一份工錢,這是一扇門,被她自己用力推開了一條縫。門後是什麼,還不知道,但至少,有光了。
她拿出那個雜麵餅子,就著一點熱水,慢慢地吃。餅子粗糙,卻格外香甜。
系統介面在她意識裡悄然浮現,依舊沒有新任務,但積分欄後面那個“1”,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穩固了一些。
林招娣嚥下最後一口餅子,吹熄了煤油燈,在黑暗中抱緊了懷裡溫暖的小身體。
明天,張永貴可能會回來,可能又會帶來新的風暴。
但今晚,她心裡是踏實的,充滿力量的。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工,是一個一個幹出來的。
她林招娣,終於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用自己的雙手,挖出了第一捧帶著希望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