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淑蘭家的日子，像一條平緩流淌的小溪，規律、安寧，與張家窪的驚濤駭浪截然不同。林秀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裡的病苗，貪婪地吸收著這份寧靜與養分。她很快摸清了周淑蘭的生活節奏，將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孩子也養得白白胖胖，咿呀學語，成了這個小院裡最鮮活的生氣。
周淑蘭對她的勤快和聰慧看在眼裡，待她愈發溫和親近，不僅繼續教她認字，偶爾還會講些學校裡、縣城裡的趣聞。林秀這才知道，周淑蘭早年喪夫，無兒無女，把一生都獻給了教書育人，性子有些清高孤僻，在縣城也沒什麼至親，只有幾個遠房親戚和還算和睦的同事。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她願意冒著風險，收留林秀這樣一個來歷不明、麻煩纏身的陌生女人——或許，是出於知識分子的某種責任感，也或許，是這院子太冷清，需要點人間煙火氣。
林秀珍惜這份安寧，但並未沉溺。系統的提示，現實的窘迫，以及骨子裡那份不甘依附於人的倔強，都讓她無法安於現狀。她必須為將來打算，為自己和孩子謀一條長久的生路。
幾會，在她展現出做飯手藝後，似乎隱約露出了一線曙光。
周淑蘭學校偶爾會發點細糧或別的生活品作為福利。以往，周淑蘭要麼自己勉強對付，要麼跟同事換點別的。自從林秀來了，這些“福利”得到了更好的利用。白麵能蒸出鬆軟的饅頭花捲，玉米麵能烙出金黃的貼餅子，就連不起眼的紅豆綠豆，林秀也能熬出沙糯香甜的豆沙，包進饅頭裡。
有一次，周淑蘭帶回來兩個同事家孩子，說是父母臨時有事。林秀用有限的材料，快速做了幾個兔子形狀的小饅頭（用系統裡簡陋模具刻的）和一碗撒了糖霜的雞蛋羹，孩子們吃得眉開眼笑，連周淑蘭那位平時不苟言笑的同事都忍不住誇了兩句：“周老師，你家這親戚，手真巧！”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林秀心裡那點關於“手藝換生計”的念頭，被這句話輕輕撥動了一下。
晚上，哄睡孩子後，林秀沒有立刻休息。她坐在周淑蘭對面，藉著燈光，一邊幫周淑蘭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教案（主要是遞個東西，或者把散亂的紙張按順序放好），一邊狀似隨意地開口：“周老師，今天……您同事家孩子，好像挺喜歡那兔子饅頭。”
周淑蘭從教案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笑了笑：“是啊，小孩子就喜歡這些花樣子。你手是巧。”
“其實……也不算難。”林秀斟酌著詞句，“就是費點心思。周老師，您說……像咱們縣城，雙職工家庭多，有時候忙起來，顧不上給孩子做飯，或者想給孩子換換口味，會不會……有人願意拿點東西，換這種省事又好看的點心？”
周淑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秀的意思。她放下筆，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看著林秀：“林秀，你的想法我明白。日子艱難，你想自食其力，這是好事。但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要知道，現在這形勢，私人買賣、‘投機倒把’是紅線，碰不得。你今天幫同事家看孩子，做點吃的，那是人情往來，沒人會說什麼。但如果明碼標價，或者頻繁地做，性質就變了。萬一被人抓住把柄，舉報上去，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是你，連幫你的人，甚至只是買你東西的人，都可能受牽連。”
林秀的心涼了半截。她知道周淑蘭說的是實情。在張家窪，她偷偷摸摸換點東西尚且如履薄冰，在縣城這種地方，管控只會更嚴。
“我……我沒想買賣。”林秀連忙解釋，“就是想著……如果誰家需要幫忙，我可以幫著做點吃的，不要錢，換點……換點他們用不上的舊東西，或者……一點糧食也行。”她說得有些艱難，臉微微發紅。這本質上還是交易，只是披上了一層“互助”的外衣。
周淑蘭沉默了片刻。她看著林秀清澈卻倔強的眼睛，看著她因為勞作而粗糙但靈巧的雙手，又看了看裡屋睡著的、那個依賴著母親的孩子。她理解林秀的處境和焦慮。寄人籬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林秀想靠自己，這份志氣，她欣賞。
“你的想法……或許可以試試。”周淑蘭最終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但必須極其小心。範圍要控制在我熟悉、信得過的人裡。只能說是‘幫忙’，絕不能提‘換’或者‘賣’。對方給什麼，你收著，不給，也不能要。而且，不能做得太頻繁，花樣也不能太多，免得惹人注意。”
這幾乎是默認了林秀可以在一個極其有限、絕對安全的範圍內，用勞動換取一些“酬謝”。
林秀眼睛一亮，連忙點頭：“我明白！周老師，我一定小心！絕不會給您添麻煩！”
“不是給我添麻煩。”周淑蘭搖搖頭，語氣溫和卻認真，“是為你自己和孩子考慮。這條路不好走，你要有心理準備。而且，光靠這點‘幫忙’，也撐不起一個家。”
“我知道。”林秀點頭，心裡卻踏實了許多。有了周淑蘭的默許和把關，至少邁出了第一步。“我就是想……先試試，攢點經驗，也……也看看有沒有別的可能。”
周淑蘭看著她，忽然問：“你識字學得很快，人也機靈。除了做飯，有沒有想過學點別的？比如……縫紉？或者，認更多的字，以後或許能找點文書類的零活？”
縫紉？文書？林秀心頭一動。這些，都是她從未敢想的領域。原主林招娣只會最粗糙的縫補，認字更是奢望。
“我……我想學。”她毫不猶豫地說，“只要有機會，我什麼都願意學！”
周淑蘭眼中露出讚許：“好。縫紉我懂一些，可以教你基礎。認字更不能停。至於文書類的活……”她沉吟了一下，“我認識街道辦的王主任，人還算正派。等過些日子，你情況再穩當些，我可以試著問問，看有沒有抄寫檔案、登記資訊之類的臨時工作，不佔編制，按件計酬那種。雖然錢少，但更‘正當’些。”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林秀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只能連連道謝。
“先別謝。”周淑蘭擺擺手，“這些都只是可能。眼下，你還是先把你‘幫忙’做飯這件事做好，不出岔子，才是根本。”
從那天起，林秀的生活裡除了家務、帶孩子、學認字，又多了一項隱秘的“任務”。周淑蘭會極其謹慎地，偶爾帶回一點“需求”——比如，某個同事家老人過生日，想蒸幾個壽桃饅頭；或者誰家孩子病了沒胃口，想換點清淡可口的吃食。材料通常是對方提供，或者周淑蘭墊付（從林秀日後可能的“酬謝”里扣）。
林秀每次都全力以赴。壽桃饅頭要捏得逼真飽滿，給病孩的食物要做得軟爛入味、樣子可愛。她甚至開始琢磨，如何用更少的油、糖，做出更可口的味道。系統裡那個簡陋的食品模具，也派上了用場，小魚、星星、花朵形狀的點心，總是更受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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