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字都像齒輪咬合般精確。
“你作為帝國皇帝的特派顧問,你的職責是調查時空異常。你的許可權僅限於此。火星的內部行政、資源調配、人員管理,是機械教神聖自治的領域,受《奧林匹亞條約》保障,不容外來者置喙。”
一條粗大的機械臂從“山體”側面伸出,末端的資料探針指向周北辰。針尖閃爍著危險的藍光。
“你所說的‘異常’,機械教自有監控體系。你懷疑的‘未經授權事項’,若有實證,應透過正式渠道向監察庭提交報告,而非在此進行模糊的暗示。”鑄造總監頓了頓,聲音裡的冷意更甚,“至於未經授權的事項——”
機械臂猛地向下一揮,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電弧。
“——這種缺乏實證、煽動猜忌的言論,若出自機械教成員之口,已夠得上異端審訊的門檻。念在你身份特殊,且調查工作確需多方視角,此次我不予追究。”
光學感測器陣列同時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光芒更加刺目。
“你們的時間還剩十二分鐘。若無關於時空異常實質進展的彙報,此次接見可以結束了。”
周北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他能感覺到洛嘉在身後繃緊了身體——不是恐懼,是那種被冒犯後的、屬於原體的怒火在醞釀。但他抬起手,做了個極輕微的下壓手勢。
“明白了,閣下。”周北辰的聲音依然平穩,“關於時空異常,我們目前的主要假設是第七層舊礦洞區域的地質應力累積,與上層工廠區老化的重力穩定發生器產生共振。詳細的數學模型和資料驗證需要更多時間,但方向已經明確。我們會繼續在授權範圍內開展工作。”
他微微躬身——一個禮貌但不過分謙卑的姿態。
“感謝您的指導。我們不再佔用您的時間。”
鑄造總監沒有回應。光學感測器陣列轉向別處,那些機械臂繼續著永無止境的工作,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入口平臺的能量屏障降下,引路的神甫不知何時已經回到門邊,機械臂做出“請”的手勢。
他們離開那扇巨門,走進外面相對狹窄的通道。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那座機械山的威壓隔絕在內。
走了很長一段距離,直到周圍只剩下管道低鳴和遠處工廠區的隱約震動,洛嘉才開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
“父親,剛剛我發現了一些監聽器,至少有十六個。”
“分佈得很均勻。”洛嘉說,“四個在天花板管道介面的裝飾環裡,六個在牆壁的浮雕花紋後面,三個藏在總監基座附近的伺服骷髏充電樁內,還有三個……在總監自己身上。具體位置是他左肩第三塊可動護甲板下、右肋第四能量管介面裝飾圈內、以及後頸中樞資料纜線束的固定扣裡。”
他頓了頓,腳步不停。
“那些裝置很舊,保養得極好,安裝位置隱蔽且覆蓋了所有可能的死角。不是臨時佈置的。看起來,我們的敵人——或者說,某些人——在鑄造總監身邊已經準備了很久。”
周北辰沒有答。他們轉過一個彎,通道前方出現了熟悉的、屬於廢棄工廠區的昏暗燈光。遠處,他們臨時居住艙的輪廓隱約可見。
“所以,”周北辰說,“要麼鑄造總監蠢到讓人在他眼皮底下——甚至身上——裝了十幾個監聽器而渾然不覺。要麼他早就知道,但選擇裝糊塗。”
“或者,”洛嘉補充,“有些監聽器是他自己裝的,為了監控別人;有些是別人裝的,為了監控他。那個房間裡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監聽戰爭,而總監坐在戰場的正中央。”
他推開居住艙的門,走了進去。洛嘉跟入,門自動關閉,將火星地下的永恆昏暗關在外面。
艙內的資料終端還亮著,螢幕上顯示著那些零散的資訊碎片——缺失的軍備、調動的人員、異常的記錄。
周北辰走到終端前,關掉螢幕。艙內陷入昏暗,只有舷窗外幾點遙遠的指示燈提供微弱的光。
他轉過身,看向洛嘉。在陰影中,原體的輪廓顯得格外挺拔。
“沒啥關係,”周北辰說,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反正我剛才說的,大部分也是模稜兩可的真話。”
洛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也笑了,眼睛裡閃過贊同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