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那張臉就站在他面前，沒有動力爪，沒有惡魔劍，沒有身後那支黑色軍團的幾萬年殺氣。只有一個眉頭緊鎖的軍人，站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等他開門。
周北辰沒有說話。他開啟艙門，側身示意。
阿巴頓走進來，站在房間中央。周北辰關上門，走到桌邊把攤在上面的幾份補給申請表撥到一邊，騰出兩把椅子。他沒坐下，等阿巴頓先開口。
阿巴頓站著。
“我需要跟您談談。”
“你已經在談了。”
阿巴頓沒有接這句玩笑。
“我從未懷疑過他的戰術判斷。”阿巴頓開口。“從未。在他身邊服役了這麼久，他每一次在地圖上畫的線，我都在現場看見它變成現實。”
“我知道。”
“但這次不一樣。”
阿巴頓看著他。那雙慣於在戰場上直視死亡的眼睛此刻沒有閃躲，但也沒有慣常的那種冷硬。那是一個人在把自己最不願承認的東西說出來之前，用力穩住呼吸的表情。
“他不像是在策劃一場戰役。他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結局。他不可能戰敗——這一點我很肯定。但我在他身邊站了幾十年，我看得出來。他這輩子沒這麼孤獨過。”
阿巴頓說完了。
指揮室裡的對話和走廊上那陣冷風一起卡在周北辰胸腔的某個位置。荷魯斯、帝皇、那扇在身後關上的門——所有的畫面疊在一起，壓縮成一種沒有出口的重量。
他看著阿巴頓。第一連長站在昏黃的燈光下，需要他的回答。
但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頭低下去了一會兒，視線落在桌面某團怎麼都想不起來源的汙漬上。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開口了。
“他當然孤獨。因為帝皇從來沒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待過——帝皇把他當成了一件作品。你明白作品和人的區別嗎？作品是用來展示的。人是用來愛的。荷魯斯在他父親那兒得到的只有展示。沒有愛。”
他頓了頓。
“他知道自己不夠好。不是因為能力不夠——他早就用戰績證明了自己是最好的。他不夠好是因為帝皇的標準不是戰績。帝皇的標準是不需要證明自己。而一個一輩子都在證明自己的人，永遠夠不到那個標準。”
他看著阿巴頓。
“你是他的兒子。如果連你都不站在他這邊，他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阿巴頓沒有說話。他的嘴唇抿緊了一瞬，下頜繃出一道極短極硬的弧線。很快鬆開。
“那您呢？”
“我？”
“您也不贊同他的計劃。我從您的眼神里看得見。但您還是會幫他。”
“那當然。況且他後面還有大用，他可不能出事。”
阿巴頓看著他。眼前這個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戰帥掛在嘴邊的，情報檔案裡那個從科爾奇斯一路滲透到帝皇身邊的幕後黑手——他以為會看到一雙藏得太深的眼睛，或者一張笑得太自然的臉。但周北辰坐在堆滿補給表的桌子旁邊，頭髮沒梳，外套也沒扣好，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在前線熬了太多夜的參謀軍官。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到了。
一個真正的陰謀家不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陰謀家。這一點他倒是驗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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