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憨對著那張“天書”般的圖紙，足足琢磨了兩天。這兩天，他鋪子裡的叮噹聲都稀疏了不少，大部分時間，他就蹲在門口，把圖紙鋪在膝蓋上，一會兒看看圖紙上那分崩離析的鋤頭“零件”，一會兒又盯著自己打了一半的鐵坯發呆，眉頭就沒舒展過。菸袋鍋子一鍋接一鍋，嗆得旁邊拉風箱的小徒弟直咳嗽。
林越也沒去催他，他知道這事兒急不來。他一邊幫著趙鐵柱家收拾過冬的柴火，修補漏風的牆壁，一邊心裡也惦記著鐵匠鋪那邊的進展。直到第三天下午，張老憨派小徒弟來喊他，說讓他去鋪子裡一趟。
林越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是成了還是徹底黃了。他放下手裡的活計，跟著小徒弟快步趕到鐵匠鋪。
鋪子裡，爐火正旺。張老憨站在砧板前，手裡拿著的，卻不是預想中的鋤頭，而是一件閃著暗紅色光澤、造型奇特的鐵器——正是那架改良後的曲轅犁的犁鏵部分！
與之前笨重的三角鐵鏵不同，眼前這個犁鏵明顯更窄、更尖，前端帶著一個流暢的弧度，像某種猛禽的喙，看起來就透著股鋒銳。鏵身似乎也經過反覆鍛打，紋理細密，隱隱泛著一種不同於普通熟鐵的光澤。
“林小哥，你來了。”張老憨看到林越，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和疲憊交織的光芒。他沒提那張讓他頭大的鋤頭圖紙，而是拍了拍剛剛冷卻下來的新犁鏵，“你上次說的那個彎轅犁，俺又琢磨了琢磨，按你說的，鏵尖要窄要利，入土才省勁。俺試著多鍛打了幾十遍，用了點俺爹留下的老法子淬火……你瞅瞅，這樣成不？”
林越又驚又喜，他沒想到張老憨放著“看不懂”的鋤頭圖紙先不管，反而把他之前口頭提過的曲轅犁最佳化想法給落實了！他接過那還帶著餘溫的犁鏵，入手沉甸甸的，但感覺重心分配似乎更合理了。他仔細看著那鋒利的鏵尖和流暢的線條，雖然工藝依舊粗糙，帶著明顯的手工痕跡，但比起之前那個，已經是天壤之別！
“張叔，這……這太好了！”林越由衷地讚歎，“比我想的還好！”
張老憨黝黑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斂了。他指了指靠在牆邊已經組裝好的新犁：“轅是按上次的樣子的，評（調節耕深的裝置）俺也按你說的加了。就等著這鏵了。裝上就能試。”
“現在就試！”林越迫不及待。改良農具的效果，必須透過實踐來檢驗。
他們扛著新組裝好的曲轅犁，來到了趙鐵柱家那塊已經收割完粟米、準備翻耕越冬的田裡。訊息不知怎麼傳開了，不少村民聽說林小哥和張老憨又鼓搗出新傢伙，要下地試犁，都放下手裡的活計，跑來看熱鬧。孫老丈、王老五，連里正三叔公都拄著柺棍來了，田埂上圍了不少人。
趙鐵柱更是激動，自告奮勇要扶犁。他套上家裡那頭老黃牛，拍了拍牛脖子，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進行什麼莊嚴的儀式。
“走了！”趙鐵柱一聲吆喝，老黃牛發力向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新犁的鏵尖。
只見那窄尖的犁鏵，幾乎沒費什麼勁，就如同熱刀切黃油一般，輕鬆地切入了板結的土壤！不像舊犁那樣需要牛拼命拉拽、犁鏵還時常被草根卡住或者向上躥，這新犁走得異常平穩、順暢！翻起的土垡寬厚、均勻，而且因為鏵尖鋒利、角度合理，土壤被真正地“切開”並翻轉過來，露出了下面溼潤、富含養分的深層土，而不是像舊犁那樣只是“蹭”起一層皮。
趙鐵柱扶著犁把，感覺手上的震動和阻力比以往小了一大半！老黃牛似乎也輕鬆了不少，步伐都輕快了。他忍不住又驚又喜地大喊：“嘿！真他孃的輕省！牛都不費勁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
“老天爺！你看那土翻的！多厚實！”
“牛走得是輕快！你看鐵柱扶犁那樣子，跟玩兒似的！”
“這犁……神了！真神了！”
王老五瞪大了眼睛，他是村裡的老把式，一眼就看出了門道：“入土深，翻土透！這地犁一遍，抵得上舊犁兩遍！來年莊稼準能長好！”
孫老丈捋著鬍鬚，連連點頭，對旁邊的三叔公低聲道：“這林後生，肚子裡是真有貨啊！張老憨這手藝，也見長了！”
三叔公看著田裡那行進順暢的新犁，看著翻湧而出的肥沃泥土，昏花的老眼裡也閃動著光彩：“好，好啊！要是咱村都能用上這犁……”
一趟到頭，趙鐵柱意猶未盡，又拉著牛折返犁了一趟，依舊輕鬆順暢。他停下牛，跑到犁後，抓起一把被翻上來的、溼潤黝黑的泥土，激動得手都有些抖：“林小哥！張叔！這地……這地多少年沒翻得這麼透亮了！”
張老憨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己親手打製的新犁在田裡發揮出如此驚人的效果，看著村民們那驚歎、敬佩的目光，聽著那由衷的讚揚，他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控制不住地露出了激動和自豪的神色。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節都有些發白。
這一次成功的試用，效果是震撼性的。它不僅證明了曲轅犁改良方向的正確，更極大地提振了村民們的信心。之前對林越那些“奇技淫巧”還抱有疑慮的人，此刻也徹底信服了。而對張老憨來說，這次成功也打開了他的一扇心門，讓他意識到，工匠的手藝，並非一成不變，只要方向對了，就能煥發出新的、更強大的生命力。
林越看著歡呼雀躍的村民，看著激動不已的趙鐵柱和張老憨，看著那片被新犁喚醒的土地，心中充滿了成就感。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更好的工具，意味著更高的效率，更多的希望。這個冬天，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他彷彿已經看到，明年開春，這片土地上，將會是一片怎樣的生機勃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