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未曦,牛車吱呀呀地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路,駛向二十里外的青石鎮。一路上,三叔公沉默不語,只是不時捋著鬍子。林越望著道路兩旁蕭瑟的田野和遠處鎮上依稀可見的灰牆輪廓,心中既有對未知的些許緊張,也有一股隱隱的、想要看看這個時代更高層面運作的好奇。
到了鎮口,趙鐵柱停下牛車,千叮萬囑:“三叔公,林小哥,你們小心說話,早點回來!”
辭別趙鐵柱,兩人步行入鎮。青石鎮比亂石村繁華太多,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幡旗招展,雖是冬日,往來行人車馬依舊不少。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早點攤的蒸汽、布莊的染料味、藥鋪的苦澀、還有騾馬牲畜的羶臊。對於久居鄉野的林越和三叔公來說,這喧鬧帶著一種陌生的壓迫感。
按照差役指示,他們來到縣衙側門。通報後,一名門子引著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廊、庭院。縣衙內青磚鋪地,屋宇森嚴,雖不算奢華,卻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嚴肅穆。偶有穿著公服的小吏匆匆而過,目不斜視。三叔公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輕了,林越也暗自調整呼吸,保持鎮定。
終於,他們被引到一處名為“二堂”的廳堂外等候。廳堂不算很大,陳設簡潔,正中一張公案,背後是“明鏡高懸”的匾額。空氣裡瀰漫著墨香和淡淡的炭火氣。
片刻,腳步聲響起。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頭戴烏紗、麵皮白淨、三縷長髯的中年官員,在一名書吏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在公案後坐定。正是青石鎮縣令,周文彬。
林越和三叔公連忙上前,按照路上商量好的,由三叔公領頭,躬身行禮:“草民趙德厚(林越),拜見縣尊大人。”
周文彬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在三叔公身上略一停留,便落在了林越身上,打量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威:“免禮。趙里正,林越,此番召你二人前來,是為核實前次書吏所報,你村防疫安民諸事。你二人可將實情,詳細道來。”
三叔公穩了穩心神,上前半步,將亂石村防疫的前後經過,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他話語樸實,但重點突出,尤其強調了林越在其中“獻策”、“奔走”、“親力照料病患”的作用,也說明了村中眾人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的情形。
周文彬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頷首,待三叔公說完,他將目光轉向林越:“林越,防疫諸策,皆由你所出?”
林越躬身道:“回大人,是小子根據一些遊歷見聞及淺薄認知,結合本村實際,提出建議,與村中父老商議後施行。其中多有村中長輩指點、眾人拾遺補缺之功,非小子一人之力。”
“哦?遊歷見聞?你年紀輕輕,遊歷何方?師從何人?”周文彬追問,語氣平和,卻帶著探究。
林越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要查問根底了。他早有準備,謹慎答道:“小子祖籍南方,少時家道中落,隨親友行商,曾輾轉南北,見過些市面,也耳聞目睹過一些地方應對災疫的土法。後流落至此,蒙亂石村收留,無以為報,見鄉親困於疫病,故將所知和盤托出,並無師承,僅是一些雜學旁收。”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既解釋了知識的來源(遊歷),又模糊了具體師承(避免牽扯穿越),強調了感恩和實用,符合一個流落異鄉、有些見識的年輕人的身份。
周文彬不置可否,又問:“隔離病患,不近人情;焚燒艾草,近乎巫祝;以野草為藥,恐貽誤病情。這些,你可知曉可能招致非議,甚至觸犯律例?”
這話問得尖銳。三叔公臉色微變。林越卻神色不變,從容答道:“大人明鑑。隔離,是為阻斷病氣傳播,保護未病之人,雖於親情有礙,實為大義。焚燒艾草等物,取其煙氣可驅蟲除穢,清潔空氣,乃民間常用之法,非為祈福禳災。所用草藥,皆為鄉野常見,或清熱解毒,或化痰利溼,於病患乃輔助調理,絕非替代醫家診治。小子與村中父老事先皆已言明利害,斷不敢以之為主,更不敢借此斂財惑眾。一切所為,皆為保境安民,絕無觸犯律例之心。若有不妥之處,皆因小子見識淺薄,願領責罰。”
這一番回答,不卑不亢,既解釋了措施的合理性,又承認了可能的侷限,並將動機歸於“保境安民”,態度誠懇,邏輯清晰。
周文彬聽完,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炭盆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終於,他再次開口,語氣卻緩和了許多:“你村防疫,雖手段粗樸,然思慮尚算周全,執行亦頗得力。保全一村生靈,此乃善舉。縣中已行文上報州府,陳明你村防疫實情及鄰村效仿之事。你二人,尤其是林越,獻策有功,當予嘉勉。”
三叔公和林越連忙躬身:“謝大人!此乃草民本分,不敢居功!”
周文彬擺了擺手:“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此乃朝廷法度。然你等需謹記,鄉野之事,當以穩慎為要。防疫之法,可於你村及自願效仿之村落試行,然不可強推,不可誇大,更不可藉此生事。你等回去,當好生安撫鄉民,勤力農桑,莫負了這番苦心。”
“謹遵大人教誨!”兩人齊聲應道。
“嗯,退下吧。”周文彬揮了揮手。
一名書吏上前,引著兩人退出二堂。直到走出縣衙側門,重新站在青石鎮喧鬧的街道上,三叔公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額角已見微汗。
“林小哥,咱們……這算是過關了?”三叔公心有餘悸地問。
林越也感到一陣輕鬆,點了點頭:“看樣子,周縣令對咱們所為,是認可的。不僅沒怪罪,還有嘉勉之意。讓咱們‘穩慎’,也是告誡咱們不要張揚。”
“那就好,那就好!”三叔公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走,咱們趕緊回去,給大夥兒報個信!鐵柱該等急了!”
兩人加快腳步,向鎮口走去。冬日午後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起微光。林越回頭望了一眼那森嚴的縣衙大門,心中明白,從今日起,亂石村和他林越,在這位周縣令的治下,算是正式“掛了號”了。這既是護身符,也是緊箍咒。未來的路,需要走得更加小心,也更加堅定。而此次縣城之行,也讓他對這個時代的官僚體系和地方治理,有了最初步的、直觀的認識。或許,可以利用這份“掛號”帶來的些許空間,為亂石村謀劃更多?他一邊走,一邊陷入了新的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