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儉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卻見周文彬輕輕抬手,止住了他。
縣令大人緩緩起身,走到公案前,目光如電,掃向那幾名鬧事漢子:“爾等說登記了,卻又無竹籤為憑。姓王姓李?市令在此,登記冊在此,何妨上前指認,是哪位吏員為爾等登記?姓甚名誰?登記編號多少?”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官位的威壓。那幾個漢子被他目光一掃,氣焰頓時矮了半截,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具體。
周文彬不再看他們,轉向全場百姓,聲音清朗:“今日抽籤,本縣親自主持,便是要一個‘公’字!登記冊由戶房與市令共掌,竹籤編號一一對應,此刻便公示於此!”他指了指旁邊木牌上的名單,“抽籤之筒,由工房監製,火印為記,眾目睽睽之下,何人能內定?若有疑者,此刻便可推舉代表,上前查驗籤筒、核對名冊!”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然則,若有宵小之徒,無憑無據,妖言惑眾,意圖攪亂公事,破壞集市新規,本縣也絕不姑息!趙班頭!”
“卑職在!”趙猛挺身應道。
“將這幾名無端滋事、擾亂秩序者,帶下去,細細查問來歷。若系無心之失,杖二十,逐出集市;若系受人指使,蓄意破壞,從嚴懲處!”周文彬下令,毫不拖泥帶水。
“遵命!”趙猛一揮手,幾名如狼似虎的衙役上前,不由分說,將那幾個還在叫嚷的漢子扭住胳膊,拖了出去。
場面瞬間安靜。那些原本有些搖擺的攤販,見縣令如此果斷強硬,心中大定。而隱藏在人群裡、其他可能還想生事的人,見狀也悄悄縮了回去。
周文彬坐回公案後,面色恢復平靜:“繼續。”
抽籤得以繼續。經過這番風波,反而再無人敢質疑。一組組攤販上前,在無數雙眼睛注視下,將手伸入籤筒,摸索片刻,抽出一根決定未來數月乃至一年運勢的竹籤。中籤者,或喜形於色,或長舒口氣;籤運不佳者,雖面露失望,卻也大多認命——畢竟,這是當著縣令和這麼多人的面,自己親手抽出來的。
姜嫂子抽到了一箇中上位置的攤位,喜得眼圈發紅。劉老漢手氣一般,抽到了中段靠裡的位置,老漢倒也想得開:“總比以前那旮旯強!至少是正經攤位!”
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最終,所有登記攤販都抽籤完畢,結果當場記錄,併發放了對應編號的攤位木牌。流動攤位的順序籤也抽完。
周文彬在最後時刻,再次起身,對眾人道:“新規已立,攤位已定。望諸位商戶,自此誠信經營,公平交易,互相禮讓,共同維護這東街集市的繁華與秩序。官府設‘校量處’、立此新規,非為與民爭利,實為保商惠民。若有不法之徒,欺行霸市,干擾經營,爾等可報官申訴,本縣定當為爾等做主!”
說罷,他向王儉微微頷首,便帶著隨從,從容離去。縣令的到來與表態,時間不長,卻如同定海神針,徹底穩定了局勢,也向所有人宣告了官府推行新規的決心。
抽籤結束,人群漸漸散去。領到攤位木牌的商戶們,紛紛按圖索驥,去找自己的新攤位,興奮地比劃著如何擺放貨物。姜嫂子等人聚在一起,臉上洋溢著笑容,互相道賀。那些沒有登記、或之前觀望的攤販,看著別人拿到了“官方認證”的攤位,心中懊悔又羨慕,暗自盤算著下一輪登記何時開始。
人群中,那幾輛青布小車,不知何時也已悄然離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王儉走到林越身邊,低聲道:“方才鬧事那幾人,趙猛已初步審過,嘴硬,但來歷可疑,與‘豐裕行’一個外櫃有些牽扯。縣尊已有數。”
林越點點頭:“孫東家今日,算是碰了個硬釘子。縣尊親臨,態度鮮明,他再想明著阻撓,就得掂量掂量了。不過,暗地裡的手腳,恐怕不會停。”
“那是自然。”王儉道,“但今日之後,新規大勢已成。大多數攤販得了實惠,看到了希望,人心便傾向於官府。孫永昌若再想興風作浪,難度就大了。接下來,咱們需將承諾的公共服務——清掃、打更、賬目公佈——儘快落到實處,讓人看到新規的好處。如此,根基才穩。”
“大人所言極是。”林越深以為然。破舊立新,難;立新之後能守成、能惠民,更難。今日靠縣尊的權威壓住了場面,長遠還得靠實實在在的治理效果。
回工坊的路上,陽光正好。東街集市依舊喧鬧,但那份喧鬧裡,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秩序感。新抽到攤位的商戶,已經開始興致勃勃地規劃。那座“校量處”前,依然有人排隊複驗,已成常態。
李墨邊走邊感慨:“縣尊今日,真有雷霆手段,菩薩心腸。震懾宵小於當場,安撫商戶於事後。東家,咱們這一步,算是走穩了。”
林越望向遠處“豐裕行”那氣派的門樓方向,目光沉靜:“走穩了一步而已。孫永昌不會輕易罷休。集市規矩是立起來了,可糧食、布匹的大宗交易,物價的浮動,貨源的把控,這些更深的水裡,他的勢力依然盤根錯節。咱們的路,還長著呢。”
不過,有了今日這場公開、公平的抽籤,有了縣令明確的撐腰,有了開始團結起來的小商戶,林越心中充滿了信心。便民的路,就是一點一點地爭取公平,建立秩序,讓普通人能有尊嚴、有希望地經營自己的生活。而今天,無疑是在這條路上,又紮下了一根堅實的木樁。
接下來,該把心思放回工坊本身的發展了。織布機的改良,是不是該加快些了?還有王大人提過的,縣城排水系統的後續……千頭萬緒,但每一步,都連線著這片土地上,越來越生動的煙火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