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屯和上楊莊的“公墾田”協議,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青石鎮周邊的村落間盪開了一圈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明面上,一場風波算是平息了。兩村不再有青壯對峙,地頭的爭吵變成了墾殖小組內部關於先翻哪塊地、用多少底肥的討論。協議在衙門備了案,白紙黑字紅手印,顯得頗有份量。其他村子觀望的里正、鄉老們,私下議論起來,態度不一。
有的點頭稱道:“這法子好!爭來爭去傷和氣,合起來種,地不少收,力不多出,還落個鄰里和睦。王書吏(他們習慣尊稱王儉)到底是讀書人,肚裡有墨水,想得周全。” 尤其是那些本身就有類似模糊地界、或者族內房頭間有共有荒地爭執的村子,覺得這“公墾”是個值得借鑑的新思路。
也有的不以為然,多是些宗族觀念強、或自認為在爭執中“強勢”的一方:“祖上傳下來的地界,就該釐清!含糊著合夥種,今天沒事,明天呢?後人認不認這賬?管理起來誰說了算?分糧食時勺子歪一歪都是事兒!還是劃清爽了省心。” 他們覺得衙門這是和稀泥,沒魄力。
但無論如何,“河灘地能出土豆”和“爭地爭出個合夥種”這兩件事,是實實在在傳開了。更多人的目光,投向了那些以往被忽視的邊角地、河灘地、山坡地。原來那些沒什麼出息的破爛地方,只要方法對,肯下力氣,也能長出救命的糧食?這念頭,像野草一樣,在一些勤快又敢想敢幹的農戶心裡滋生起來。有人開始琢磨自家屋後那片碎石坡,有人打量著村外那道乾涸大半的舊河溝。
然而,就在這新作物帶來的希望與新的土地利用思路萌芽之際,一絲隱憂,也像秋夜的涼風,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負責青石鎮及周邊治安捕盜的捕頭,姓賀,是個黑臉膛的精壯漢子。
這日,賀捕頭來向王儉稟報近期的治安情狀,眉頭鎖著:“王大人,近月來,偷盜小案比往年同期多了兩三成。倒不是啥大案,多是偷雞摸狗,或是地裡將熟未熟的豆莢、菜蔬被薅了,偶爾有晾曬的糧食少了一兩簸箕。犯案的多是些生面孔,或是本地那些遊手好閒、往年這時節就該出去打短工如今卻窩著的閒漢。”
王儉放下手中文書:“哦?可抓住了現行?”
賀捕頭搖頭:“多是夜間行事,防不勝防。抓住了幾個,都是餓得眼發綠的流民或閒漢,偷點吃的,打幾下,關兩天,放了還是沒著落。卑職覺著,這苗頭不太對。往年雖說也有盜案,但沒這麼密。今年旱災,好些人家收成減了大半,雖有些新糧墊底,但心裡慌,看管得緊。那些原本就緊巴的,或者遭災更重的村子來的流民,眼看冬天要到了,沒著落,怕是……鋌而走險的會更多。”
王儉心中一沉。他光顧著為新作物保住部分收成、平息土地糾紛而欣慰,卻差點忘了,大災之後,往往伴隨著治安的惡化。糧食總體短缺,分配不均,必然有人活不下去。那些土豆玉米,救活了一部分人,也可能讓另一部分沒有這些“新希望”的人,更加絕望,從而盯上那些看起來“有了餘糧”的村落和人家。
“還有,”賀捕頭壓低了聲音,“卑職手下弟兄在巡夜時,在鎮子外荒廢的土窯附近,發現過些可疑的腳印和歇息的痕跡,不像普通流民。隱約聽附近村子有人說,見過幾個帶傢伙的陌生漢子在野地裡轉悠,問他們是幹什麼的,只說是走親戚迷了路。卑職擔心……是不是有外來的匪人,見咱們這兒今年似乎‘受災不重’,起了歹心,前來踩盤子?”
這話讓王儉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如果只是零星偷盜,尚可加強巡查,嚴厲懲處。但若真是有成夥的匪徒覬覦,那問題就嚴重了。青石鎮雖是個鎮,但並無常駐官兵,只有衙門這十幾號差役和捕快,防守力量薄弱。一旦有事,後果不堪設想。
“此事非同小可!”王儉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賀捕頭,加派人手,尤其是夜間,對鎮子周邊、主要村落外圍、以及那些荒僻廢棄的房屋窯洞,加強巡視。告知各村裡正,組織青壯夜間值守,發現可疑陌生人,立即報官!還有,提醒百姓,新糧入倉,務必妥善保管,莫要露富,夜間門戶小心。”
賀捕頭領命而去。王儉坐回椅中,心緒難寧。他提筆想給林越寫信告知此事,請教對策,但筆尖懸在紙上,又頓住了。林越在州府治河,工程正處收尾關鍵時刻,想必也是千頭萬緒。這等地方治安防務之事,主要還得靠自己這些人想法子。林越就算有主意,也多是技術或組織上的,真到了要動武防備匪患的地步,恐怕……
他揉了揉眉心,想起林越以前閒聊時提過的一些概念,什麼“聯防聯控”,什麼“預警機制”,還有什麼“發動群眾”……當時只當是閒談,如今細想,似乎有些道理。單靠衙門這十幾號人,防不住偌大一片鄉野。若能像修同心渠、組織“公墾田”那樣,把各村的力量也動員起來,協同防範,或許能成?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他叫來李墨,將賀捕頭稟報的情況和自己的擔憂說了,然後問道:“若是林先生在此,面對此等情勢,可能會如何做?”
李墨思索片刻,道:“林先生常言,‘預則立,不預則廢’。防賊防盜,如同防洪抗旱,貴在‘預’和‘聯’。學生以為,或可先做兩件事:其一,由衙門出面,召集各村裡正、鄉老,將治安隱患明言,統一認識,曉以利害,使其回村動員,加強戒備。其二,建立簡單的‘傳訊’之法,比如約定某種鑼聲、鼓聲或火光訊號,一村有警,周邊村落可見可聞,能迅速反應,互相支援。此所謂‘聯防’。”
王儉點頭:“此言有理!還有,各村青壯組織起來,不能光是守夜,還需有些簡單的操練,如何結陣,如何驅趕,如何使用棍棒農具自衛,也得有個章法。此事……恐怕得請賀捕頭或是有經驗的老兵來指點。”
兩人商議了一陣,一個初步的“民間聯防”構想漸漸清晰。王儉決定,事不宜遲,明日就發帖,召集各村裡正來鎮衙議事。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風吹過庭前的落葉,沙沙作響。王儉望著暮色,心中那份因新作物豐收和成功調解糾紛而產生的輕鬆感,早已被新的沉重壓力所取代。便民之路,從來不是一條坦途,解決了溫飽的憂慮,治安的陰影又悄然籠罩。他知道,考驗接踵而至,而這個冬天,或許會比剛剛過去的旱災之夏,更加難熬。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林越未能直接相助的這段時間裡,盡力為這方百姓,撐起一片稍得安寧的天空。
而此刻,遠在州府的林越,正在驗收一段新築河堤。他並不知道,家鄉的土地上,在收穫的喜悅之下,正潛藏著新的危機。但歷史的車輪,或者說,這片土地上人們求生存、求安穩的永恆命題,正推著青石鎮的官民,向著另一場必須團結才能度過的考驗,悄然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