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後的白浪河,像一頭饜足的巨獸,收斂了咆哮,只餘下依舊寬闊渾濁的河面在陽光下緩緩流淌,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平靜。河岸上,泥濘未乾,到處是被洪水帶上岸的枯枝敗葉、破損的漁網和偶爾可見的死魚死畜,空氣裡瀰漫著水腥與淤泥的氣息。然而,與往年大汛後常見的愁雲慘淡不同,王家莊及鄰近幾個村莊,雖田畝被淹、道路損毀在所難免,卻罕見地沒有傳出房屋倒塌、人畜傷亡的噩耗。瘦脊堤試驗段穩穩屹立,幾處搶險留下的新土痕跡,如同勳章般刻在堤身。那條關鍵時刻發揮奇效的分流渠,更是成了村民們口中津津樂道的“救命渠”、“聰明渠”。
林越的名字,與這場成功的抗洪一道,在沿岸村落被反覆傳頌。但在實地又堅守了三日,協助村民清理淤塞、修補渠口、進一步鞏固堤防後,林越知道,他必須返回州府覆命了。蛤蟆灘的導流、瘦脊堤的加固、尤其是老龍灣分流渠在實戰中的表現,這些第一手的觀察、資料與經驗,需要系統整理,形成正式的文書,向工房、向吳判官、乃至向那位召他來的楊知州彙報。
陳書吏顯然也深知此行的成果分量。臨行前夜,在王家莊趙里正千恩萬謝的送別宴(不過多了幾樣臘肉和蔬菜)上,這位素來寡言的老吏難得地多喝了幾杯村釀,拍著林越的肩膀,話也多了起來:“林小子,不,林先生!此番老龍灣一行,老夫算是開了眼界!紙上談兵易,臨機應變難。你那套‘土法子’,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扛事!回去見了吳大人、楊大人,老夫定當據實稟報,為你請功!”
林越謙遜應和,心中卻明鏡似的。功勞是其次,關鍵是藉此機會,將那些經過實踐檢驗的思路與方法,更正式地納入州府視野,為後續可能的更大範圍推廣打下基礎。
次日,一行人辭別依依不捨的趙里正和村民,踏上返程。回程的路因洪水退去,部分路段仍需繞行或涉過淺水,但眾人心情與來時大不相同。張河、李川兩個力役,如今對林越已是心悅誠服,路上不時請教些水利或工具改良的細節。陳書吏則一路默默思量,如何將此次勘測與抗洪的經過、成效,條分縷析地寫入呈文。
回到潁州府,已是數日後的傍晚。州府街市依舊熙攘,彷彿未曾受到百里外那場洪水的驚擾。但州府衙署內的氣氛,卻明顯帶著洪汛期的緊張與忙碌。工房內燈火通明,書吏們穿梭往來,空氣中瀰漫著焦慮與急促。
陳書吏顧不上歇息,立刻帶著初步整理的口頭彙報和林越補充的要點,去求見吳判官。林越則與李墨、石墩回到悅來客棧,先安頓下來,洗漱更衣,飽餐一頓,舒緩多日來的疲憊。
第二日一早,便有州府衙門的差役來客棧傳話:“工房吳大人請林先生速至衙署議事。”
林越整肅衣冠,再次踏入那座森嚴的官署。這一次,門房老吏顯然已認得他,態度恭敬了許多,徑直引他前往工房正廳。
廳內,吳判官正與幾名屬吏對著攤開的大幅輿圖低聲商議,見他進來,示意旁人稍候,目光轉向林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重視。
“林越,你回來得正好。”吳判官開門見山,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切,“陳書吏已將老龍灣之事詳述。分流渠之功,試驗段之固,於此次洪汛力保王家莊一帶無大恙,實乃奇功一件!我已連夜將情形稟報楊大人。楊大人聞之,甚慰!”
林越忙躬身:“全賴大人運籌支援,陳老悉心指導,並沿岸百姓齊心奮力,在下不過略盡綿薄,僥倖得成,豈敢言功。”
“不必過謙。”吳判官擺擺手,“有功就是有功。治河安民,乃是州府第一要務。你能以新法解舊困,且省工省費,尤見巧思與實幹。楊大人對此極為看重。”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今日喚你來,非僅為嘉許。楊大人有意,在州府工房之下,特設一‘河工技術諮議處’,專司全州水利工程之技術籌劃、新法試驗、工匠培訓及圖籍編撰。此非正式官署,不設品級,卻直承工房乃至楊大人之命,有臨機決斷、巡查督工之權。楊大人屬意由你主理此‘諮議處’,另配屬吏二三人,專款若干,並可呼叫州府匠籍工匠及部分物料。你意下如何?”
林越心頭一震。這“河工技術諮議處”,雖無品級,但許可權和獨立性遠超他之前的預想。直承工房乃至知州之命,意味著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擺脫繁瑣的官僚程式,專注於技術事務;有巡查督工之權,則能確保他的方案在實施中不走樣;專款和呼叫工匠物料的權利,更是開展工作的基礎。這無疑是楊知州對他能力的極大肯定和信任,也是將他的“實用之學”在州府層面制度化的嘗試。
然而,權力也意味著責任與風險。主理此機構,他將更深地捲入州府的人事與利益網路,面臨更多非技術性的挑戰。
“大人厚愛,在下感激涕零。”林越斟酌著詞句,“然此責重大,在下年輕識淺,恐難勝任。且此‘諮議處’之設,牽涉錢糧、人事,在下於官場規程實屬外行……”
吳判官似乎料到他會有所顧慮,直接道:“你不必擔心這些俗務。楊大人已有明示,‘諮議處’重在‘技術’二字。錢糧由工房統籌劃撥,人事由老夫與你共同酌定,日常庶務可委派得力屬吏。你只需專注於水利技術之改良、推廣、培訓及關鍵工程之技術把關。遇有難決之事,可直接報我或楊大人。至於官場應酬,你非正印官,自可少涉。如何?這可是將你一身所學,用於州府大利的好機會。莫非……你還惦記著回青石鎮?”
最後一句,帶著些許激將和試探。
林越沉默片刻。青石鎮是他的根,但他也深知,侷限於一處,其光和熱終究有限。州府這個平臺,能讓他影響的範圍、能調動的資源、能嘗試的規模,遠非青石鎮可比。而楊知州和吳判官給出的條件,也最大限度地減少了他不擅長的官場牽絆,讓他能相對專注於技術本身。
這幾乎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理想的狀況了。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承蒙楊大人與吳大人信重,在下願竭盡所能,擔此重任。必當恪盡職守,以實用為本,以惠民為念,不負所托!”
“好!”吳判官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如此甚好!你且先回去,將老龍灣之經驗,詳細寫成條陳,並附上你對此‘諮議處’運作之初步設想。三日後,楊大人將親自主持議事,屆時工房、戶房、刑房主事皆在,你將當眾闡述方略。此是你立威定基之機,務必精心準備!”
從工房出來,州府夏日的陽光格外耀眼。林越走在回客棧的路上,腳步輕快,心中卻沉甸甸的。他知道,從今日起,他在州府的定位將徹底改變。不再是臨時召來的“諮議”,而是擁有了正式名分和一定許可權的“技術主管”。前方的路,挑戰與機遇並存。他不僅要在技術上繼續精進,更要在新的角色中,學會平衡、協調、溝通,將青石鎮的經驗與州府的實際相結合,真正在這片更廣闊的江河大地上,留下“便民”的深刻印記。而第一步,便是三天後那場至關重要的“述職演說”。便民之路,在州府的新篇章,將從那座議事廳開始,正式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