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處餘燼未熄,混合著石灰、焦屍與血腥的刺鼻氣味瀰漫不散。胡匠頭瞪著那坍塌的窟窿,又看向林越手中那塊帶著異常灰漿的斷磚,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終於壓抑不住,爆發出怒吼:“查!給老子查!是哪個狼心狗肺的王八羔子乾的!老子要活剝了他!”
吼聲在空曠的城牆上回蕩,帶著血仇般的恨意。周圍的匠役兵卒皆噤若寒蟬,面面相覷,不少人臉上也露出驚疑與憤慨。城牆是大家的血汗,更是身家性命所繫,有人從內部破壞,這比馬賊的刀箭更讓人心寒齒冷。
林越反倒平靜下來,將那截斷磚小心地用布包好,遞給李墨:“收好,這是證據。”他轉向胡匠頭,壓低聲音:“胡頭兒,此刻不宜大張旗鼓。內鬼能換掉砌缺口的灰漿,且算準時機引發坍塌配合外敵,絕非一人之力,也絕非臨時起意。我們若立刻聲張,打草驚蛇,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或者讓真正的黑手藏得更深。”
胡匠頭喘著粗氣,眼睛通紅:“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這口氣老子咽不下去!”
“自然不能算了。”林越目光掃過四周,“但得講究方法。眼下有幾件事必須立刻做:第一,穩固城防,徹底修補缺口,絕不能再給外敵可乘之機。第二,救治傷員,安撫人心,陣腳不能亂。第三……”他聲音更低,“暗中查訪。灰漿被換,必然有知情者、經手者。缺口重修是昨日之事,參與的人有限。哪些人負責拌灰?哪些人負責運送?哪些人負責砌築?灰漿從何而來?與平日所用可有不同?這些,需暗中記下,細細盤查。還有,昨夜至今,有誰行為異常?有誰曾靠近缺口?有誰可能接觸過不合規的物料?”
胡匠頭漸漸冷靜下來,他是直性子,卻不笨,尤其涉及工匠行裡的齷齪。他點點頭,咬牙道:“我明白。拌灰的是老何帶的兩個徒弟,運漿的是王老三那一組,砌築是趙老蔫他們幾個。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老人……他孃的!”他痛苦地抓了抓頭髮,“老子待他們不薄!”
“先別急著下結論。”林越道,“或許有人被矇蔽,或許有人被脅迫。當務之急是暗中查證。胡頭兒,你找個由頭,把那幾組人分別叫來,就以加固城防、總結守城得失為由,問問他們昨日修缺口的細節,尤其是灰漿的性狀、手感、顏色,與平日可有不同?看看誰神色有異,誰言辭閃爍。我這邊讓李墨去查物料進出記錄,看昨日領用的灰漿原料有無異常,尤其石灰和摻合料。”
兩人迅速分派。胡匠頭去安撫眾人,組織人手清理廢墟、準備材料,並“隨意”地開始找人“問話”。林越則帶著李墨,先去了臨時存放物料的棚區。
管理物料的小吏是個膽小怕事的老頭,姓錢,此刻正縮在棚角,臉色蒼白,顯然也被剛才的變故嚇得不輕。見林越和李墨進來,慌忙起身作揖。
“錢老伯,莫慌。”林越語氣平和,“方才缺口坍塌,恐是灰漿出了問題。我們來查查昨日修補缺口時,領用了哪些物料,尤其是石灰、土、沙和摻合料(磚瓦粉、鹽滷)的批次和用量,看是否有人誤領了不合用的東西。”
錢老伯抖著手翻開一本油膩的賬簿,找到昨日記錄,結結巴巴地念道:“昨、昨日……修補西北角缺口,領……領上等石灰三袋,黃土……十筐,細沙五筐,磚瓦粉……半袋,鹽滷……一小罐。都、都是按老何頭開的單子領的,跟平時一樣啊……”
林越接過賬簿,仔細檢視。記錄確實簡單,看不出異常。“這些物料,是誰來領的?可曾驗看過?”
“是……是老何頭的大徒弟張栓來領的。驗、驗看了,石灰是前日新到的那批,土沙也是老樣子。”錢老伯道。
“領走後,直接運去缺口工地了?”
“是、是的。用小推車推過去的。”
“中途可有停留?可有他人接觸?”
“這……小老兒就不知道了。推車出了棚子,就是他們工地上的事了。”錢老伯搖頭。
線索似乎斷了。林越沉吟片刻,又問:“昨日至今,除了修補缺口的物料,可還有其他人領用過石灰、或類似物料?比如劉書辦那邊,或其他人?”
錢老伯想了想:“劉書辦……昨日晌午後,倒是派人來領過一袋石灰,說是……說是衙署後院要粉刷牆壁。領條在這裡。”他翻出另一張條子。
林越看了一眼,領條上蓋著工房的小印,日期是昨日,領取人簽名是個不認識的名字。時間在缺口用灰之後。“可還記得來領石灰的人什麼樣?”
“是個生面孔,二十來歲,瘦高個,說是劉書辦新招的幫閒。”錢老伯努力回憶。
林越記下這條資訊,雖覺蹊蹺(衙署粉牆何必單獨來工地領石灰?),但暫時無法深究。他與李墨離開物料棚,又去了灰漿拌和區。
老何正鐵青著臉,訓斥他那兩個參與昨日拌灰的徒弟。見林越過來,老何連忙迎上,急聲道:“林先生!胡頭兒剛問過話了!天地良心,我老何拌了半輩子灰,從沒出過這種岔子!昨日拌那池灰,是看著張栓他們運來的料,都是好的!拌的過程也跟平時一樣,絕沒有偷工減料或者摻別的東西!可……可剛才胡頭兒拿來的那壞灰渣子,我看了,那根本就不是我拌出來的東西!”
林越看向那兩個面如土色的徒弟:“昨日拌灰,你們全程都在?可曾離開?灰漿拌好後,是誰運走的?運走前,可有檢查?”
大徒弟哆嗦著道:“回、回林先生,我們都在。拌好之後,是王老三他們組的五個人,用木桶挑走的。走之前……何師傅還舀了一勺看過,說稠度正好。”
“王老三他們挑走後,中途可曾停留?桶裡的灰漿,可有被調換或新增東西的可能?”
兩個徒弟面面相覷,搖搖頭:“這……我們就不知道了。他們挑著就走了,沿著馬道直接去缺口那邊了。”
看來,問題很可能出在運輸途中,或者……在砌築的現場。林越心中有了計較。他安撫了老何幾句,讓他繼續帶人準備新的、絕對可靠的灰漿和材料,準備徹底重修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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