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眼尖,在一堆碎磚瓦下面,發現了一個被半掩埋的、**空了的石灰袋**。袋子很新,與工地上常用的麻袋略有不同,質地更細,上面沒有任何標記。
“先生,你看!”李墨將袋子挖出來。
林越接過,仔細檢視。袋子內側還沾著些許石灰粉末。他捻起一點粉末,與李墨帶來的那包問題灰漿中的石灰成分對比,顏色、細膩度似乎確有細微差別。更重要的是,他在袋子角落,發現了一點**暗紅色的黏土痕跡**,不像工地上常用的黃土。
“這袋子不是工地上的。”林越沉聲道,“這種細麻袋,通常是商鋪用來裝精細貨物的。這紅土……也不是附近常見的土質。”他小心地將袋子和那點紅土樣本收好。
“有人用外來的、可能劣質或摻假的石灰,調換了部分好石灰?”李墨推測。
“很有可能。而且,調換可能發生在運輸途中,或者灰漿桶暫時存放的時候。劉書辦的出現,或許就是為了製造機會,或者分散注意力。”林越分析道,“但這還不夠。我們需要找到那個‘替換品’的來源,或者找到經手的人證。”
正思索間,一個瘦小的身影畏畏縮縮地蹭了過來,是工地上一個負責打掃清理的半大孩子,叫狗剩,平時寡言少語。他緊張地看了看四周,飛快地往林越手裡塞了個東西,低聲道:“林、林先生……我……我昨天晌午,看見……看見劉書辦身邊那個人,把一袋東西塞進舊料堆裡……就、就是這個……”說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跑開了。
林越攤開手,掌心是一小截**染了紅土的麻繩頭**,質地與剛才發現的空石灰袋上的系口繩很像。
人證物證,開始串聯起來了。但狗剩只是個孩子,他的話能否作為確鑿證據?那紅土和石灰袋的來源,仍需追查。
就在這時,一名州衙的皂隸匆匆跑來,對林越道:“林先生,沈通判大人傳您立刻去州衙二堂問話。”
林越與李墨對視一眼。該來的,終究來了。劉書辦恐怕已經惡人先告狀了。
“李墨,你帶著這些東西,還有我們的記錄,悄悄去找徐老先生,請他暫時保管,沒有我的訊號,不要輕易拿出來。”林越迅速吩咐,“我去見沈大人。”
州衙二堂,氣氛肅穆。沈青巖端坐公案之後,面色沉靜如水。下首站著劉書辦,還有工房的另外兩名書吏。王判官居然也在,捋著山羊鬍,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林越參見沈大人,王大人。”林越躬身行禮。
“林先生不必多禮。”沈青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今日西北角城牆缺口坍塌,險釀大禍,雖賴將士用命、先生急智,得以擊退外敵,然此事不可不察。劉書辦稟報,疑是修補缺口之灰漿有異,或與先生近日推行之‘新灰漿配方’及‘趕工期’有關。本官召你前來,便是要問明情由。你有何話說?”
果然,矛頭直指新配方和趕工期。林越心中冷笑,面上卻保持平靜:“回大人,缺口坍塌,灰漿確有問題。但問題灰漿,絕非學生所推行之新配方。新配方以磚瓦粉、鹽滷摻入,旨在增強灰漿密實抗水,學生於非關鍵牆體驗用月餘,效果良好,昨日修補缺口,所用正是此配方,本應更為牢固才是。”
“哦?那為何反而坍塌?”王判官插話,語氣帶著質疑。
“因為有人用劣質或摻假之物料,調換了部分正品石灰,致使灰漿粘結力大幅下降,遇外力則崩解。”林越直視劉書辦,“學生已找到部分證據。昨日晌午,有人將一袋外來石灰藏於舊料堆中,其袋上沾有特殊紅土。而昨日劉書辦恰在灰漿運輸途中‘巡查’,其後灰漿即出問題。此外,昨日劉書辦曾以衙署粉牆為由,從工地領走一袋石灰,時間蹊蹺。學生斗膽請問劉書辦,衙署粉牆,何以需單獨領取?所領石灰用於何處?可有餘剩?劉書辦昨日巡查時,可曾見異常人物靠近灰漿桶?”
一連串問題,條理清晰,直指要害。劉書辦臉色微變,強自鎮定道:“林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懷疑本官?衙署粉牆乃瑣事,何須向你交代?本官巡查工地,乃是職責所在!至於什麼紅土麻袋,本官一概不知!倒是林先生,你推行新法,急於求成,恐怕是所用物料本身就有問題,或是工藝不精,如今事發,便想推卸責任,誣賴他人吧!”
“是否誣賴,一查便知。”林越毫不退讓,“敢請沈大人下令,即刻查驗工地現存石灰批次,尤其是劉書辦昨日領走的那袋石灰可有使用痕跡?再派人按圖索驥,查訪城中商鋪,看近日可有售賣此類細麻袋裝石灰、且帶有紅土痕跡者?也可傳喚昨日運輸灰漿的役夫、砌築匠人,分開詳詢,看證詞是否與劉書辦所言相符。若學生所言有虛,甘受任何責罰!”
沈青巖目光在林越和劉書辦之間緩緩移動。堂上一時寂靜。
王判官乾咳一聲:“沈大人,此事涉及工程質量和官員清譽,不可不慎重。既然雙方各執一詞,不如……暫且擱置,當務之急是穩固城防。細查之事,可容後……”
“王大人此言差矣。”沈青巖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城防穩固固然緊要,然內患不除,何以御外?今日有人能換灰漿,明日豈不能開城門?此事必須查清。林先生所請,合情合理。劉書辦,你既自認清白,可願配合查驗?”
劉書辦額頭見汗,支吾道:“下官……下官自然願意。只是……衙署那袋石灰,已然用完,袋子也扔了。商鋪麻袋,天下何其多,如何查起?那些役夫匠人,畏懼林先生之勢,證詞恐不可信……”
“哦?石灰用完,袋子扔了,倒是乾淨。”沈青巖淡淡道,“無妨。本官這就派人,依林先生所言,逐一核查。在查明之前,劉書辦,你暫卸工房修城錢糧稽核之職,由吳吏暫代。林先生,你與胡匠頭,全力負責缺口重修及城防整固,一應物料支用,直接報與吳吏及本官。你二人,可有異議?”
這是明顯的暫時停權隔離審查。劉書辦臉色煞白,還想爭辯,沈青巖已擺擺手:“不必多言,退下吧。林先生留下。”
劉書辦怨毒地瞪了林越一眼,踉蹌退下。王判官也訕訕告辭。
堂內只剩沈青巖與林越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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