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徹底驅散了夜色,也照清了城牆上下戰後的一片狼藉。血跡在青灰色的磚面上凝結成暗褐色的汙漬,斷裂的箭桿、散落的碎石、燒焦的痕跡隨處可見。傷者已被抬下城牆,送往城內醫館和臨時救治點,痛苦的呻吟與壓抑的啜泣在晨風中飄散。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臭和石灰混合的怪異氣味。
胡匠頭胳膊上纏著浸血的布條,臉上沾著菸灰,卻不肯下去休息,帶著幾個還能走動的匠頭,一寸寸檢查城牆受損情況。林越跟在一旁,李墨拿著炭筆和本子記錄。
“新城牆主體無礙,只有些箭痕擦傷。”胡匠頭仔細摸著牆磚,鬆了口氣,“狗孃養的馬賊,箭倒是挺刁,有幾處垛口邊角被崩掉點茬子,不礙大事。舊牆那邊……”他臉色沉下來。
舊牆段靠近交接處的那個坍塌缺口,像一道醜陋的傷疤。臨時堵上去的門板、磚石歪歪扭扭,勉強封住了通道,但遠遠談不上牢固。附近的舊牆體也出現了多處裂痕和鬆動。
“這破牆,早該修了!”胡匠頭恨恨道,“要不是它拖後腿,昨夜一個馬賊也別想爬上來!”
林越檢查著缺口周圍。除了舊牆本身年久失修,他注意到,馬賊的攻擊重點確實有意偏向新舊牆交接區域。是巧合,還是……他搖搖頭,暫時壓下疑慮。當務之急是善後和加強防禦。
“胡頭兒,缺口必須儘快徹底重修。另外,昨夜守城,全靠弓箭滾石和……石灰火油。滾木礌石雖好,但儲備有限,搬運費力,投擲距離和精度也難控制。弓箭對付遠處鬆散馬賊尚可,若遇著結陣持盾步卒靠近牆根,或是架起更高雲梯,只怕殺傷不足。”林越分析道。
胡匠頭點頭:“是這個理。守城的傢伙,除了官府的弩車(床弩)、火炮,尋常也就是這些。弩車金貴,整個州城也沒幾架,還都在主要城門樓子上。火炮更別提。咱們這段偏牆,平日裡哪會有這些?昨夜要不是你急中生智用石灰火油,缺口那兒還真懸。”
林越心中盤算。作為穿越者,他自然知道許多古代守城器械,比如拋石機(炮)、夜叉擂、狼牙拍、鐵鴟吻等等。但那些大多結構複雜,製造耗時,且需要專業匠人和特定材料。眼下時間緊迫,馬賊雖退,未必不會捲土重來,州城防務經此一嚇,必然緊張,資源優先保障主要城門和城牆段。他們這段“偏牆”,想要申請到制式重型守城器械,難上加難。
必須因地制宜,搞點“土發明”。
他想起曾瞭解過的簡易投石裝置——**槓桿拋石機**(或稱人力拋石機)。這東西原理簡單,利用槓桿原理,多人拉拽短臂,將長臂末端的皮兜或網籃中的石塊拋射出去。結構比大型配重式拋石機簡單得多,製造快捷,材料易得(木材、繩索、鐵件),雖然射程、精度和威力無法與正規炮相比,但對付城牆下近距離的密集敵人,尤其是企圖架設器械或集結衝鋒的步卒,應當有奇效。
“胡頭兒,我有個想法。”林越蹲下身,用炭塊在青磚上畫起來,“咱們可以做一種簡單的‘石塊發射器’。你看,立一根結實的柱子當主軸,上面架一根長木杆作為拋竿,一頭短,綁上許多繩索,多人拉拽;另一頭長,末端做個皮兜或網籃,放石塊。拉拽短臂,長臂就能把石塊甩出去。不用時拆卸也方便。”
胡匠頭盯著草圖,眼睛漸漸發亮:“這……這不就是小孩玩的‘蹺蹺板’放大,加上拉繩子?能行嗎?力道夠嗎?打得準嗎?”
“力道靠人多,咱們這段牆上,戰時能集結上百壯丁。至於準頭……”林越苦笑,“這種簡易傢伙,本就不是用來點射的,而是覆蓋一片區域。對付城牆下密集敵人,只要大致方向對,石頭砸下去,總能蒙中幾個。總比全靠人力往下扔石頭,扔得又近又累強。而且,可以多做幾架,分散佈置,形成交叉火力。”
“好!試試!”胡匠頭一拍大腿,“總比干等著捱打強!需要什麼材料?木料、繩索、鐵件工地都有現成的!我讓老陳他們木匠、鐵匠配合你!”
說幹就幹。林越讓李墨依據草圖繪製更詳細的部件圖和組裝圖,自己則去找木匠頭老陳和鐵匠頭老韓。
老陳正帶著徒弟們趕製修補缺口的木構件,聽了林越的想法,皺起眉頭:“林先生,你這‘發射器’,聽著是省力。可這拋竿要受大力,尋常木頭怕是不行,容易斷。主軸更要結實,還得能轉動。”
“所以得選好料。”林越道,“拋竿用硬韌的棗木或榆木,最好找整根的老料。主軸用更粗實的硬木,兩端要加鐵箍,中間穿鐵軸。轉動部位可以用現成的車軸鐵件改造,抹上豬油潤滑。”
老陳琢磨著圖紙:“成,我庫裡還有幾根早年存下的老棗木,本打算做城門門閂的,先挪來用。主軸我找老韓,一起琢磨。”
鐵匠老韓是個悶頭幹活的黑臉漢子,話少手巧。看了圖紙,又聽了要求,點點頭:“鐵箍、鐵軸好辦。拋竿末端的掛鉤和皮兜連線環,得打結實。皮兜得用厚牛皮,多層縫製,這個得找皮匠。”
材料和技術問題一一落實。林越又設計了一種簡易的“瞄準”裝置——其實就是在主軸基座上刻劃大致的方向刻度,並在拋竿長臂上綁一根垂直的細繩作為“標線”,發射時根據目標方位調整發射器朝向和拉繩角度(透過調整短臂上不同位置的拉繩數量或拉拽力度來微調射角)。這當然很粗糙,但聊勝於無。
與此同時,劉書辦也沒閒著。他先是“關切”地來探望了傷員,又“仔細”查驗了城牆受損情況,尤其在那處坍塌缺口和敵樓溼痕處停留良久,與同來的幾個吏員低聲議論。看到林越和胡匠頭帶著匠人熱火朝天地搬運木料、鐵件,準備製作新玩意兒,他踱步過來。
“林先生,胡頭兒,這是……又要弄什麼新巧物件?”劉書辦笑容可掬,“城牆剛經歷大戰,亟需修補穩固。這些木料鐵件,可都是工部核准、州府撥備,用於修城正項的。若挪作它用……恐不合規矩啊。再者,沈大人嚴令抓緊完善城防細部,修補缺口,這製作玩物……是否本末倒置了?”
胡匠頭一聽就火大:“劉書辦!這怎麼是玩物?這是守城的傢伙!昨夜咱們吃虧在守具不足,林先生想法子補救,怎麼就不合規矩了?木頭鐵件用在守城上,天經地義!”
劉書辦不急不惱:“胡頭兒莫急,我也是為了工程著想。規矩就是規矩,物料支用,需有明文記載、合理解釋。若人人都可隨意挪用,這賬目豈不亂套?屆時上頭查下來,你我都吃罪不起。不如這樣,林先生先將此物用途、所需物料、預期效果寫成條陳,報與我處,待我呈報沈大人核准後,再行製作,豈不兩全?”
這分明是拖延刁難。寫條陳、走流程,等沈青巖批覆下來,馬賊說不定又殺到了!
林越攔住想要發作的胡匠頭,平靜道:“劉書辦所言,於理合規。然事有輕重緩急。昨夜馬賊雖退,其患未消。城牆防禦刻不容緩。此‘石塊發射器’乃應急守具,旨在補現有防禦之不足。所需物料,皆從修補城牆的餘料、舊料中挪借,並非動用新撥正項。若劉書辦覺得不妥,我可立下字據,寫明物料明細與用途,若沈大人或工部核查,一應責任,由林某承擔。眼下,還請劉書辦通融,容我等先行試製一架,驗證效果。若確實無用,即刻拆除,物料歸位,損耗由林某賠償。若有用,再補辦手續不遲。畢竟,城牆安危,關乎一城百姓,想來沈大人也能體諒這‘權宜之計’。”
他這番話,既給了劉書辦臺階(承認需要手續),又點明瞭緊迫性,還主動承擔責任,更抬出了“百姓安危”的大帽子。劉書辦若再強行阻攔,就顯得不顧大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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