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的詳文和林越的報告,如同兩塊投入鹽政這潭深水的石頭,激起了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漣漪。然而,省城那邊的迴音尚在漫長的公文流轉中等待,東亭場那十戶試驗灶臺產出的“新鹽”,卻已累積到了一個不容忽視的量。這些色澤潔白、顆粒均勻、不易返潮的鹽,與廣儲倉裡那些灰黃潮溼的“舊鹽”堆放在一起,對比鮮明得刺眼。
如何處置這批“新鹽”?是按常規混雜在舊鹽中一併發售,抹殺其特質?還是單獨存放,另行定價?這成了擺在州衙鹽課分司(歸宋濂直管)和戶房面前一個微妙而棘手的問題。
按慣例,官鹽定價,依的是“場價”加“課稅”再加“運費雜耗”,最終形成各州府的“發售價”。鹽質雖有“上、中、下”之分,但差價不大,且實際操作中往往含糊不清。如今,東亭場的新鹽,在“場價”環節,因省柴省工,成本確比舊法鹽略低,但這點優勢在龐大的稅課和轉運成本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若想真正“惠及百姓”,必須在最終的“發售價”上有所體現。
宋濂的態度很明確:新鹽成本既降,質量又升,售價當維持原價,甚至可略降,以顯官府惠民之心,併為後續擴大改良造勢。他授意鹽課分司,將新鹽單獨造冊,擬按舊價(或略低於舊價)先行在州城及附近幾縣試銷。
然而,這看似合理的決策,卻觸動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經。
首先跳出來的是**州城的幾家大鹽商**。他們雖非官鹽的直接經營者,卻透過承包部分運輸、倉儲乃至與鹽吏勾結“盜賣”、“換摻”等手段,從官鹽體系中分肥。官鹽質次價高,私鹽才有暴利空間;若官鹽質量提升、價格穩定甚至微降,勢必擠壓私鹽市場,影響他們的灰色收入。更令他們不安的是,這種“提質降本”的技術改良若推廣開來,灶戶得益,官府損耗減少,他們上下其手的空間將被大幅壓縮。
於是,鹽商們開始活動。他們一面透過行會向戶房、甚至向王判官那邊遞話,大談“鹽法祖制不可輕動”、“新鹽定價若低,恐擾亂市場”、“灶戶得利,恐生驕惰”等陳詞濫調;另一面,則在市面上散佈流言,說新鹽“好看不中用”,“加了不明物事”,“久食恐傷身”,甚至暗示這是官府為了“多收鹽稅”而搞的花樣。
幾乎與此同時,州城及周邊縣鎮的市面上,**私鹽**的流通似乎也“活躍”了起來。一些挑擔走街串巷的“貨郎”,或僻靜巷口突然出現的小攤,開始以明顯低於官價(甚至低於舊官鹽價)的價格,兜售色澤灰暗、顆粒粗劣、卻打著“老灶土鹽”、“不加官稅”旗號的私鹽。這些私鹽販子往往行蹤詭秘,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引得一些貪圖便宜的百姓和底層小飯館悄悄購買。
明面上的輿論壓力和暗地裡的私鹽衝擊,雙管齊下,目的只有一個:阻撓新鹽順利上市,維持舊有利益格局。
這一日,林越正在廣儲倉檢視新改造的防潮倉廒(已投入使用,效果顯著),鹽課分司的一名老吏匆匆找來,面帶憂色:“林先生,宋大人請您速去分司衙門議事。出了點麻煩。”
林越趕到時,分司衙門的偏廳內氣氛凝重。宋濂面沉似水,下首坐著分司大使和兩名屬吏,桌上攤著幾份剛收到的“輿情”抄報和底下縣鎮報來的“私鹽滋擾”文書。
“林越,你看看吧。”宋濂將一份抄報推過來,上面赫然寫著幾位“鄉紳耆老”聯名遞到州衙的“陳情”,對新鹽的質量和定價提出“疑慮”,建議“審慎處置,莫傷灶戶,勿擾市廛”。另一份文書則報告了某縣集市發現低價私鹽,衝擊官鹽鋪銷售,差役抓捕時,販子混入人群逃脫。
“樹欲靜而風不止。”宋濂冷哼一聲,“新鹽尚未正式發售,便已引來如此多的‘關切’與‘亂象’。鹽商不滿,私鹽猖獗,其意昭然若揭。”
分司大使是個謹小慎微的中年人,擦著汗道:“大人,鹽商那邊……頗有怨言,說若新鹽質優價平,他們以往承運的舊鹽恐難出手,損耗誰擔?私鹽之事,更是棘手,查不勝查,反倒顯得咱們官鹽鋪無能。”
林越快速瀏覽完文書,心中瞭然。這是利益受損者的反撲,手段並不新鮮,卻有效。他沉吟片刻,道:“大人,學生以為,此事關鍵,一在‘定價之據’,二在‘打私之效’,三在‘民心之向’。”
“講。”
“其一,定價之據。”林越道,“新鹽成本確降,質量確升,此有東亭場詳實資料為證,並非虛言。我輩所行,光明正大。鹽商所謂‘擾亂市場’、‘恐傷灶戶’,實為無稽之談。市場當以質論價,優質平價,方能惠民,亦能倒逼劣者改進,此乃正道。灶戶因改良省力省柴,收入未減反可能增,何來‘傷’之說?學生建議,可將東亭場成本對比資料、新鹽樣品、以及灶戶自願書等,擇其要者,公之於眾,或至少向州衙各房及有疑慮之鹽商展示,以正視聽。定價,則堅持原價或微降,絕不動搖,以示官府改良惠民之決心。”
宋濂微微頷首:“可。資料確鑿,便不怕他們嚼舌。定價之事,本官已有定見,不會更改。”
“其二,打私之效。”林越繼續道,“私鹽猖獗,根源在於官鹽質次價高,有空可鑽。如今新鹽質價皆有優勢,正是打擊私鹽、收復市場之良機。然,打私需講策略。以往差役滿街追捕,收效甚微,反易擾民。學生以為,可‘明暗結合’。”
“何為明?在官鹽鋪及人流量大處,張貼簡明告示,對比展示新鹽與常見劣質私鹽之區別(色澤、乾溼、雜質),列明私鹽危害(可能含毒雜質、缺碘等),並重申販私購私之罰則。同時,公佈獎勵舉報之法,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何為暗?挑選機警可靠之差役或眼線,喬裝改扮,混入市井,追蹤私鹽來源與分銷網路。私鹽販運,必有儲存轉運之地、固定接頭之人。若能順藤摸瓜,搗毀一二窩點,抓獲幾個頭目,公審重判,其震懾效果,遠勝於驅散幾個遊販。”
宋濂眼中閃過讚許之色:“此策甚善。打蛇打七寸,需有章法。分司可即日安排,明處告示要通俗易懂,暗處查訪需周密穩妥。”
“其三,民心之向。”林越語氣轉緩,“百姓購鹽,圖的是價廉物美。只要新鹽確實比私鹽好,比舊官鹽優,且價格公道,口碑自會流傳。學生建議,在新鹽正式發售之初,可在州城及附近縣鎮,選幾處官鹽鋪,搞個‘新鹽嚐鮮’的小惠:凡購鹽者,無論多少,皆可獲贈一小包(僅夠一家一日之用)新鹽試用。或可設定‘以舊換新’優惠,憑一定量舊鹽空袋(防重複使用)購新鹽,可享微利。如此,讓百姓親身對比,好壞立判。同時,可請州城幾位有名望的醫館大夫或老廚,品評新鹽,說幾句‘鹽潔味正,於養生烹調有益’的公道話,借其影響力引導輿論。”
分司大使聽得眼睛發亮:“林先生思慮周詳!此惠民小策,所費無幾,卻能收奇效!”
宋濂最終拍板:“便依林越所言,三管齊下。分司即刻去辦。告示要快,查私要密,惠民要實。本官倒要看看,是那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厲害,還是這堂堂正正的惠民實政厲害!”
命令下達,整個鹽課分司乃至州衙相關吏役都動了起來。告示很快貼出,圖文並茂,對比鮮明。暗中的偵查也悄然展開。與此同時,第一批單獨標識、按舊價發售的“東亭新鹽”,在州城最大的官鹽鋪“裕民鹽號”正式上櫃。開業首日,便推出了“嚐鮮贈品”和“舊袋折價”活動,引來眾多百姓好奇圍觀、購買試用。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百姓們將雪白乾燥的新鹽與家中以往買的灰黃潮溼的官鹽、或市面上劣質私鹽一對比,高下立判。用新鹽烹調的菜餚,苦澀味大減,味道純正。口耳相傳之下,“新鹽好”的名聲迅速傳開。雖然仍有鹽商在背後嘀咕,私鹽販子也並未絕跡,但新鹽的銷售勢頭卻穩步上升,官鹽鋪的生意明顯好轉。
更令人振奮的是,根據林越建議的暗查,鹽課分司的暗樁順藤摸瓜,竟真的在城郊結合部一處廢棄的磚窯裡,端掉了一箇中等規模的私鹽囤積窩點,抓獲了五名販子,查獲劣質私鹽數十石,並初步審訊出他們的上家線索,指向州城某家與鹽商來往密切的貨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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