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叫栓子的六歲男童,白天還只是低熱煩躁,入夜後突然高熱不退,開始說胡話,接種處紅腫加劇,有輕微化膿跡象。這是可能出現的中等偏重反應,雖危險,但並非無法處理。林越和張順立刻投入緊急處置:用溫水反覆擦拭降溫,調整湯藥,小心清理區域性,加強觀察。
忙碌了整整一夜,天色微明時,栓子的體溫終於開始緩慢下降,呼吸也逐漸平穩。林越和張順累得幾乎虛脫,剛想輪流歇口氣,胡管事卻腳步匆匆地來了,臉上慣常的和善笑容不見了,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焦慮。
“林先生,聽說有孩子病情加重?”他開門見山,眼神在林越和張順疲憊的臉上掃過,“不知現在情形如何?可有大礙?”
林越心中微凜,面上保持平靜:“確有孩童反應稍重,乃接種後可能出現的狀況之一。現已初步控制,仍需密切觀察。胡管事訊息倒是靈通。”
胡管事幹笑一聲:“是值夜的婆子早起看見燈火通明,順口提了一句。先生莫怪,實在是通判大人對此事關切甚深,再三叮囑要確保萬無一失。若有任何差池……”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我既施術,自會負責到底。”林越語氣轉淡,“接種之法,本就有風險,契約中已再三言明。眼下這名孩童正在關鍵期,需要安靜養護。若無他事,我先去看看。”
胡管事連忙道:“先生辛苦,先生自便。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先生,此事最好莫要外傳,尤其是有孩童病情反覆之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恐損了先生這‘良法’的名聲,壞了通判大人的一番苦心安排。”
林越看著他,緩緩道:“我行事,但求問心無愧,對得起性命相托之人。名聲之類,非我所慮。至於通判大人那裡,待此件事了,接種結果明朗,我自會有一份詳實記錄呈上。”
胡管事眼神閃爍了一下,終究沒再說什麼,拱拱手退下了。
栓子最終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危險期,與其他孩子一樣,慢慢結痂、脫落,臂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疤痕。當最後一名孩子痂皮脫落的那個下午,小小的觀察室裡,第一次有了輕鬆的氣氛。孩子們雖然消瘦了些,但眼睛重新有了神采,互相小聲嬉鬧起來。
林越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仔細檢查了每一個孩子的疤痕,確認接種成功。十例,全部成功!這無疑是更強勁的證明。
他讓李墨準備了十份詳細的“接種成功憑證”,上面記錄了孩子姓名、年齡、接種日期、反應過程、最終結果,並加蓋了他自己刻的一枚小小的私章(刻著“越”字和一個簡易的葫蘆圖案,象徵醫藥)。他打算在孩子回家時,連同契約副本一起交給家長,既是憑證,也算一份簡陋的健康檔案。
然而,就在孩子們即將回家的前一天,胡管事再次出現,帶來了吳通判的“新安排”。
“通判大人聞知首批十例皆獲成功,甚為欣慰。”胡管事笑容滿面,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大人認為,此良法確係有效,當惠及更多百姓。因此決定,從府城及周邊鄉鎮,再遴選三十名適齡孩童,送至莊園,請先生一併施術。大人已命人暗中遴選,不日即可送來。”
林越心頭一沉:“胡管事,接種並非兒戲。首批十例雖成,乃因準備充分、照料精細。驟然增至三十例,人手、場地、照料精細程度都恐難以為繼,風險將大大增加。且孩童來源更廣,健康狀況難以逐一詳細核實,萬一……”
“先生過慮了。”胡管事打斷他,笑容不變,語氣卻硬了些,“通判大人既已安排,自有道理。莊園地方寬敞,再騰挪一進院子便是。人手不足,可再添派。至於孩童健康,送來前自有專人初篩。先生只需專心施術即可。大人說了,此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請先生萬勿推辭。”
林越盯著他:“若我堅持,需按我的規程,放緩速度,分批進行,且需對新增孩童進行至少五日的入園健康觀察呢?”
胡管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林先生,你我都是為通判大人辦事,為百姓謀福。大人心急,也是體恤民間疾苦。如今痘疫傳聞日盛,百姓惶恐,早一日推廣,便多救無數性命。先生是明理之人,當知輕重緩急。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法。何況……”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林越,“先生在此安心施術,內外一應所需,皆由大人供給。大人對先生,可謂信重有加,期許甚深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半是要求,半是敲打。林越明白了,吳通判想要的,已不僅僅是“試驗成功”,而是快速、大量地“產出成果”,作為他的政績,或者更有甚者……他可能想盡快掌握這“技術”的關鍵,甚至可能想繞過林越,自行其是?這突然的加速要求,透著不尋常的急切。
“我需要時間準備,至少三日。新增的人手,須經我簡單培訓。新闢的院落,須按我的要求重新佈置消毒。”林越最終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持。這是底線。
胡管事眯著眼看了林越片刻,終於點頭:“好,就依先生,三日。三日後,孩童必至。望先生莫要辜負通判大人一片苦心。”說完,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些。
李墨從廊柱後閃出,臉色難看:“先生,他們這是要催命啊!三十個!還不讓仔細查體!這要是出一個意外,咱們之前的所有努力,還有這‘接種法’本身,就全完了!姓吳的到底想幹什麼?”
張順也一臉憂色:“先生,咱們怎麼辦?真接?”
林越望著胡管事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慢慢握緊。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來自官場權力的壓力,正試圖將他和他的技術,裹挾進一個未知而危險的軌道。這不是他想要的“推廣”。這甚至可能讓好不容易點燃的星火,因急於求成而驟然熄滅,反噬自身。
“接。”林越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但不能完全按他們的節奏來。李墨,這三日,你想辦法,看能否摸清莊園外暗處是否有人監視,補給車的路線,能否找到機會遞出訊息回州城,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給宋大人,說明此處情況詭異。張順,你和我一起,抓緊培訓新來的人手,重點是消毒隔離觀念,能教多少是多少。新院子,我們親自監督佈置,所有環節,必須我們經手。”
他轉身,看著兩位同樣面色凝重的同伴,一字一句道:“我們要救那些孩子,但不能成為別人棋盤上盲目衝鋒的卒子。他們急,我們卻不能亂。每一步,都得踩實了。萬一……萬一事不可為,我們要想辦法,保住這技術的‘真’,保住我們已經救下的人。”
挫折,已如影隨形。鄰州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推廣之路,從無坦途,但眼下的情形,已不僅僅是技術是否被接受的問題,而是技術可能被扭曲、被濫用,甚至成為某些人滿足私慾的工具。林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僅有技術和仁心,遠遠不夠。他還需要智慧,需要警惕,需要在這權力的夾縫與人心的暗礁之間,找到那條險峻卻正確的航道。而前方,三十個孩童的命運,以及這“人痘接種術”未來的名聲,正繫於他接下來的抉擇與行動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