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那句“飯菜有家常味,也有人情味”的評價,不知怎地,竟從李墨口中漏了出去,在常來小館的幾位老客間悄然傳開。雖未明言是知府大人,只含糊說是“衙門裡一位有學問的老先生”,但在這等小地方,任何來自“上面”的認可,都足以掀起一陣不小的波瀾。
起初,只是那幾位老客在吃飯時,略帶自豪地向新來的客人顯擺:“瞧見沒?連衙門裡的老先生都誇咱這小館子呢!說是有人情味!”聽者將信將疑,但看看碗裡實在的飯菜,聞著空氣中誘人的香氣,便也多了幾分信任。
漸漸地,這傳言像長了翅膀,越飛越遠,也越發走了樣。傳到後來,竟成了“知府大人微服私訪,對惠豐小館讚不絕口,親筆題字”云云。李墨聽到這離譜的傳言,嚇得趕緊找林越澄清。林越卻只是笑笑:“清者自清。傳言雖誇大了,卻也無甚惡意,反倒替咱們揚了名。只是你需留心,莫讓傳言過了火,反惹麻煩。有人問起,如實說是一位老先生嘗過覺得尚可便是。”
李墨心領神會,再有好奇打聽的,便含糊其辭,只強調“本館用料實在,烹製用心,承蒙各位街坊抬愛”。
然而,傳言的力量已不容小覷。“惠豐小館”的生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更上一層樓。原先的客人群體,以力夫、小販、普通市民為主,如今,竟開始出現一些新的面孔。
先是幾個穿著體面些的商鋪掌櫃、賬房先生,相約而來,點上一桌子菜,細細品嚐,低聲議論。他們不像力夫們那樣專注於“下飯”,而是更挑剔火候、味道的層次,甚至對蔥油餅的酥脆程度、紅燒肉的肥瘦比例都有自己的見解。品嚐過後,多數點頭認可,認為這新式“炒菜”確實別有風味,價格也公道,是個不錯的宴請同行或招待一般客人的地方。
接著,一些衙門裡地位不高的書吏、捕快,也三三兩兩地摸了過來。他們或許也聽到了傳言,想來驗證一番。這些“公門中人”的到來,無形中又給小館增添了一層“可靠”的光環。尋常百姓見了,心裡更覺踏實:連衙門裡的人都來吃,這館子定然差不了!
人一多,原先五六張桌子便顯得捉襟見肘。飯點時,門口常有人排隊等候,或蹲或站,眼巴巴地望著裡面吃得正香的客人。李墨不得不在門外搭了個簡陋的雨棚,擺上幾條長凳,備些大碗涼茶,讓等候的客人歇腳。這排隊等位的景象,在州城飲食行當裡,可算是一樁新鮮事,引得更多路人側目、打聽。
灶間裡,孫婆子帶著周娘子和翠蘭,忙得如同陀螺。一口炒鍋根本不夠用,林越又讓王鐵匠加急打了兩口。三個婦人守著三口鍋,灶火幾乎不停,揮鏟如飛,汗水浸溼了鬢角衣背。切配的活兒也越來越重,張順又從相熟的街坊中找來一個手腳利落的中年漢子,專門負責洗菜、切配、洗碗。李墨和栓子在前堂穿梭,嗓門都喊得有些啞了。
即便如此,還是有些應接不暇。客人催菜的聲音、新客詢問的聲音、結賬算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也嘈雜非凡。林越不得不時常過來幫忙協調,有時親自挽袖子上陣,幫忙收錢算賬,或到後廚搭把手。
火爆的生意帶來了可觀的收益,但也暴露了問題。一是地方太小,二是人手緊張,三是菜品供應有時跟不上(尤其是鮮肉和時蔬,需每日採買,量大了難保穩定)。有客人等久了不耐煩,抱怨幾句;也有客人想點的菜賣完了,失望而去。
林越召集眾人商議。擴大店面?暫時沒有合適的隔壁鋪面,且裝修搬遷耗時耗力。增加人手?可靠的、能快速上手的廚子幫工並不好找。最終,他們決定先內部挖潛,最佳化流程。
首先,調整選單。將最受歡迎、製作最快的幾樣炒菜(蔥花炒蛋、蒜蓉青菜、醋溜白菜)定為“常備快菜”,保證供應。紅燒肉、宮保雞丁等工序稍複雜的,每日限量供應,提前估清。增加幾樣可以提前預備的冷盤和燉菜(如滷豆乾、土豆燒肉),分流部分需求。
其次,最佳化前後堂配合。李墨負責在客人點菜時,就估算出菜時間,提前告知,避免客人空等。栓子專門負責傳菜和收拾碗筷,儘量縮短流轉時間。張順統籌後廚物料,根據每日預定和客流預估,提前備好主要食材的切配。
再次,嘗試“外賣”和“預定”。對於一些老客或附近商鋪的固定訂單,可以提前做好,約時來取,減少堂食壓力。車馬行的訂單,也調整了配送時間,避開最忙的午晚高峰。
這些措施,像給滾燙的運轉機器加了潤滑油,雖然依舊忙碌,但秩序井然了許多。等候的客人有了預期,抱怨少了;後廚的壓力得到部分緩解;收入也更為穩定。
“惠豐小館”的火爆,自然引起了同行的注意。起初,周邊幾家麵館、飯鋪的掌櫃,對此頗不以為然,認為不過是些新奇花樣,吸引些貪便宜的苦力罷了,長久不了。可眼看著小館門口日日排隊,自己店裡的熟客竟也有被吸引過去的,這才漸漸坐不住了。
有悄悄派人來買回去品嚐研究的,有假扮客人來窺探虛實的。那本《廚間快手:家常小炒四式》的小冊子,更是被幾家飯鋪的掌櫃或廚子買去,反覆琢磨。沒過多久,州城裡陸續有幾家飯鋪,也開始在門口掛出“新增小炒”的牌子,賣起了炒青菜、炒蛋之類。
模仿,是商業社會最樸素的認可。林越對此並無不快,反而有些欣慰。這說明“炒”這種烹飪方式,正在被市場接受和擴散,受益的會是更多的普通食客。他唯一叮囑孫婆子和李墨的,就是務必保證自家食材的新鮮、用料的實在和口味的穩定。“咱們是首創,就得有首創的樣子。別人學的是形,咱們要守住神,就是這份‘家常實在’的初心。”
隨著名聲越傳越廣,“惠豐小館”開始吸引一些更特別的客人。一日晌午,幾位穿著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踱步走了進來。看年紀,像是州學裡的生員。他們舉止斯文,點菜時卻頗有研究精神,對著牆上的菜名一一詢問,李墨耐心解答。
菜上齊後,幾人並不像尋常食客那般急急下箸,而是先觀其色,再嗅其香,然後才小口品嚐,低聲品評。
“這炒青菜,火候妙極,碧綠爽脆,最大程度保留了菜蔬本味,卻又以蒜香提攜,甚合‘文質彬彬’之旨。”一個年長些的秀才捻鬚道。
“蔥油餅,外酥內潤,蔥香與面香交融,看似尋常,實則頗見巧思,可謂‘化平凡為神奇’。”另一人點頭附和。
“紅燒肉濃油赤醬,酥爛入味,然肥而不膩,甜鹹適度,深得‘中庸’之味。”又一人點評。
他們談論的聲音不大,卻因用語文雅,在嘈雜的飯堂裡顯得格外突出。周圍的力夫、小販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些“秀才公”說話好聽,連帶著看自己碗裡的飯菜,也似乎多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幾位生員吃得滿意,臨走時,其中一人竟向李墨討了紙筆,沉吟片刻,在牆上留下一行墨跡:“市井藏真味,爐火見匠心。”落款“州學晚生某某某題”。
讀書人在飯館牆上題字!這可是了不得的雅事!訊息瞬間傳開,引來更多圍觀。雖然那字跡算不得名家,題的內容也頗直白,但“州學”二字,在這個時代便是文化認可的象徵。一時間,“惠豐小館”不僅以味道實惠著稱,更平添了一層“文雅”的光環。有些附庸風雅的小商人、乃至一些家境尚可的市民,請客吃飯時,也開始選擇這裡,彷彿在此用餐,便能沾染些許文氣。
至此,“惠豐小館”真正成了州城飲食行當裡一個獨特的現象。它既受底層勞動者擁戴,也為市井商賈接受,還得部分文人青睞。每日顧客三教九流,齊聚一堂,各吃各的,各說各話,卻奇妙地和諧共存於這方寸煙火之地。門口排隊等候的長龍,成了西門一景。有外地來的行商旅客,打聽州城有何特色時,常能聽到“西門裡那家惠豐小館,炒菜一絕,去晚了得排隊”的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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