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鐵匠有些畏縮,林越上前一步,拱手道:“張管事,我等是北滄州百工協力會的。聽聞貴號與於師傅之間,因定製廚刀有些誤會,特來了解一下情況,看看能否協助調解。”
“協力會?”張管事顯然聽過這名頭,眼珠轉了轉,笑容淡了些,“原來是諸位會首。誤會?怕是沒什麼誤會。這於鐵匠打的刀有問題,差點傷了我傢伙計,餘款自然不能給,他還得賠我損失呢!”說著,讓人拿來那兩把刀。
鄭鐵匠二話不說,接過刀,和周老匠一起再次仔細驗看。然後,鄭鐵匠拿起一把完好的同批菜刀,指著刀身紋理和那“暗裂”處,聲音洪亮:“張管事,你是行商,俺們是打鐵的。這鐵器上的門道,俺們比你懂。這道裂痕,分明是新傷,絕非鍛打瑕疵。你且說說,這刀是何時、如何發現問題的?當時誰在用?怎麼用的?”
張管事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專業,支吾道:“就是……開業試菜那天,王廚子切肉骨頭,覺得刀身晃,細看才發現有裂。”
“切肉骨頭?”周老匠慢悠悠開口,“張管事,這廚刀設計是切菜切肉,可不是斬骨。用切刀去斬硬骨,便是再好的刀也難免損傷。此乃使用不當,焉能怪罪匠人?”
“就是!”鄭鐵匠嗓門更大,“再說了,於師傅交貨是臘月十六,你說試菜是臘月十九。這中間三天,刀在你們手裡,怎麼用、誰用過,俺們可不知道!現在過了這些天,拿著用壞了的刀來說事,空口白牙就要賴賬賠錢,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張管事臉漲紅了,強辯道:“你們……你們是一夥的,自然幫著他說話!我說是刀原來就有問題,就是有問題!有本事去衙門說!”
一直沉默的林越,這時平靜地開口:“張管事,去衙門自然可以。不過,衙門問案,也要講人證物證。於師傅交貨時,你飯莊夥計和廚子可都看見了,他們若上堂,會如何說?你說刀是試菜時才發現問題,試菜的具體時辰、在場何人、切的何物、如何發現晃動,可能一一說清?再者,這刀若真有‘暗裂’這等嚴重瑕疵,於師傅為何其他十八把都好好的,獨獨這兩把有?又偏偏都在你手裡用了幾天後才‘發現’?這些疑點,到了堂上,恐怕都要分說明白。”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協力會此來,是為調解。若真是於師傅手藝不精,以次充好,我會絕不袒護,該賠則賠。但若有人想借機訛詐,欺壓匠戶,我會既立,便當為匠戶討個公道。此事即便鬧到州衙宋大人面前,我也會將今日所見所疑,一一陳明。張管事是聰明人,開啟門做生意,講的是信譽二字。為了這區區二十把刀的餘款,鬧得滿城風雨,壞了自家招牌,是否值得,還請三思。”
林越這番話,軟中帶硬,既點明利害,又給了對方臺階。張管事臉色變幻不定。他本就是想欺於鐵匠老實,賴掉餘款再訛點賠償,沒想到對方搬出了新成立的什麼協力會,來的還是行裡頗有威望的老師傅,更有這個據說很得知州看重的林先生出面,話裡話外直指他使用不當、有意訛詐。真鬧到官府,他未必能贏,反而可能壞了飯莊名聲。
僵持片刻,張管事幹笑兩聲,換了副面孔:“林先生言重了,言重了。許是……許是底下人不會用,損壞了刀。這餘款嘛……”他猶豫了一下,“既然幾位會首都來了,這個面子總要給。餘款我照付!至於這兩把刀,算了算了,我們自己處理。”
於鐵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鄭鐵匠還想說什麼,被周老匠輕輕拉了一下。
林越見好就收,拱手道:“張管事通情達理。既如此,便請將餘款結清。這兩把刀,既已損壞,於師傅可帶回重鑄,只收工本費便是,也算全了這份交道。”
事情就此了結。拿著沉甸甸的餘款和那兩把“問題”刀走出飯莊,於鐵匠對林越和幾位會首千恩萬謝,幾乎又要跪下。鄭鐵匠拍著他的肩膀:“以後硬氣點!有啥事,先來會里說!咱們手藝人,不偷不搶,不能任人欺負!”
周老匠也感慨:“今日這事,多虧林先生思慮周全,以理服人。這會,看來真能頂些事。”
經此一事,“百工協力會”能幫匠人“做主”、“討公道”的名聲,不脛而走。雖然處理的只是小事,卻讓許多處於弱勢的匠戶看到了希望。陸續又有幾起類似的糾紛(如工錢拖欠、定做器物驗收扯皮等)被提交到協力會。幾位會首老師傅在林越和工房的協助下,慢慢摸索著調解的辦法,逐漸有了章法。
權益保護有了初步成效,另一項宗旨——“促進技術交流”,林越也開始著力推動。他深知,光靠研習所那種自發、鬆散的興趣聚集是不夠的。需要有更正式、更有針對性的交流活動。
他利用協力會剛剛建立的一點公信力,與各位會首商議後,發出了第一份“技切磋貼”。以鐵器行為試點,議題是:“如何改進常見農具(以鋤頭為例)的鍛打與淬火工藝,兼顧硬度與韌性,延長使用壽命”。
帖子發到州城各家鐵匠鋪和與農具相關的作坊。起初應者寥寥,許多匠戶覺得這是“官家搞的花樣”,或者擔心自己的“獨門訣竅”洩露。林越也不強求,只是請鄭鐵匠、周老匠等會首,先在協力會的院子裡,擺開爐火,公開演示他們各自在選用鐵料、摺疊鍛打、控制淬火水溫等方面的一些心得。不涉及最核心的秘法,只分享那些可以公開、能提高成品率的基礎經驗。
演示那天,院子四周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看著鄭鐵匠將一塊黑石溝的炒鋼料反覆鍛打延展,講解何時該重錘、何時該輕鍛以消除內部應力;看著周老匠用不同溫度的水(甚至嘗試用油)進行淬火,比較成品硬度和韌性的差異……許多年輕鐵匠眼睛發亮,這些都是他們師父未必肯細說、或者自己也懵懂摸索的東西。
第一次正式的技術切磋會,只來了七八個鐵匠,大多是年輕好奇的。林越也不在意,讓每個人帶著自己打的一把鋤頭(或鋤頭胚)來,互相觀摩、點評、討論優缺點。起初大家很拘謹,話說得客氣而空洞。林越便引導大家從具體的細節入手:“李師傅這把鋤頭,刃口薄而勻,看來鍛打功夫紮實,但裝柄的‘銎’(裝柄的孔)似乎稍淺,長期用力恐鬆動。王師傅這把,銎深牢固,但刃口略顯厚重,入土可能稍費勁……”
一旦討論落到具體物件和工藝上,匠人們的話匣子就打開了。這個說自己的淬火秘方是加了點硝石,那個說鍛打時沾些草木灰能防粘連……雖然大多還是經驗之談,缺乏系統理論,但實實在在的交流開始了。
幾次之後,參與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甚至一些老師傅也忍不住來看,偶爾插上幾句嘴。林越讓鐵蛋和分齋學生將每次討論中達成共識的、有效的改進點記錄下來,整理成簡單的“要點”,張貼在協力會院內的告示板上,供所有人參考。同時,他也開始嘗試引入更基礎的“標準化”概念,比如,建議統一幾種常見農具關鍵部位(如鋤頭銎的深度、寬度)的基本尺寸範圍,以便於更換木柄和批次生產配件,雖然推行緩慢,但開始有人接受。
技術交流的種子,在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實實在在的獲益中,慢慢發芽。鐵器行的嘗試初見成效後,木作行、織造行也陸續開始組織小範圍的切磋活動。
臘月將盡,年關迫近。協力會的院落裡,爐火未熄,討論聲時起時伏。於鐵匠送來了幾包自家做的臘肉,感謝協力會援手之恩。鄭鐵匠和周老匠為一次淬火工藝的爭論,爭得面紅耳赤,最後卻一起蹲在爐邊,用不同的法子試驗。年輕的韓木匠(就是之前仿造軋棉機出問題那位)也常來,不再鼓搗他那危險的仿製品,而是虛心向陳木匠請教傳動結構的穩固之法。
林越站在簷下,看著院子裡這幕既嘈雜又充滿生氣的景象。他知道,保護權益,促進交流,這兩條腿都才剛剛邁出第一步,還很稚嫩,很容易跌倒。行會內部遠非鐵板一塊,利益紛爭、觀念衝突依然存在;技術交流也遠未形成風氣,許多老師傅的核心技藝依然秘而不宣。
但至少,一個能夠發聲、能夠協商、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維護匠戶利益的平臺,已經搭起來了。一種超越師徒門戶之見、願意為提升行業整體水平而分享部分經驗的風氣,也開始悄然萌動。
雪又零零星星地飄下來,落在院中尚未熄滅的爐火上,化作絲絲白氣。爐火旁,那些沾滿炭灰、佈滿老繭的手,正比劃著,爭論著,偶爾爆發出豁然開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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