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月二十三，年味兒便像攪在粥裡的糖，絲絲縷縷地化開，從街角巷尾的零星炮仗聲裡，從家家戶戶門上新貼的桃符縫隙中，從人們臉上那難得鬆弛下來的紋路間，一點點地滲出來。可“百工協力會”那間舊院子的門，卻比往常開得更早了。
自從於鐵匠那事料理明白，會里能“說理”、“做主”的名聲漸漸傳開，找上門來的事由便不再侷限於匠戶之間的磕碰。年關將近，正是清賬、結算、盤點的時節，也是各種陳年舊賬、模糊契約、買賣糾葛最容易冒頭的時候。林越和王主事先前預想過這類情形，卻也沒料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雜。
這一天，剛過辰時，院子裡就來了兩撥人，一前一後，互不搭話，卻都臉色不善。
頭一撥是三個人。領頭的是個身穿綢面棉袍、頭戴六合帽的中年商人，麵皮白淨，眼神精明，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模樣的年輕人，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木箱。一進門，那商人便拱了拱手，聲音洪亮：“哪位是會首？在下城南‘永昌貨棧’掌櫃，姓錢。今日前來，是要請貴會評個理，主持個公道！”
話音未落，後一撥人也擠了進來，是兩個人。前面是個五十多歲、工匠打扮的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臉上溝壑縱橫，雙手骨節粗大，滿是凍瘡和老繭。他身後跟著個十七八歲的後生，眉眼與他相似，應是兒子。老漢神色激動，嘴唇哆嗦著，還沒開口，先狠狠瞪了那錢掌櫃一眼。
院子裡原本幾個在爐邊烤火、討論年前活計的會首師傅和匠人，都停下了話頭，看了過來。鄭鐵匠認出那老漢，低聲道：“是東門外的孫石匠，手藝沒得說，就是脾氣倔。”
王主事皺了皺眉，示意林越上前。林越對兩撥人各施一禮：“錢掌櫃，孫師傅，在下林越，協理會中雜務。不知二位有何糾紛，需要會中調解？”
錢掌櫃搶先開口，指著那口木箱：“林先生，各位師傅，請看！”夥計開啟箱蓋，裡面是碼放整齊的幾十塊青灰色石板，大小厚薄相仿，石質細膩。“這是上月，敝號向這位孫石匠定製的五十塊‘水磨青石板’，言明用於鋪砌敝號新貨棧的賬房地面。契書上寫得清楚：石料需上等青石，打磨平整光滑，尺寸誤差不得超過半分，十日內交貨，工料銀共計十五兩，預付五兩，餘款驗貨付清。”
他拿起一塊石板，用手指著邊緣一處：“諸位請看！這石板尺寸，長短寬厚倒是大致不差。可這打磨！”他將石板側過來，對著光，“說是‘水磨光滑’，可這面上，明顯有數道深淺不一的磨痕，觸手粗澀，根本未磨到位！還有這邊緣，崩缺了小口！這等的貨色，怎配鋪在我永昌貨棧的賬房裡？傳出去豈不惹人笑話！我要求重磨，孫石匠卻推說石質如此，拒不返工。今日我將他未領的十兩餘款帶來，只要他按約交出合格的五十塊石板，銀錢立刻奉上。若不能，則需退回定金，並賠償我誤工之損失！”
孫石匠不等錢掌櫃說完，便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吼道：“你放屁！俺老孫打石三十年，吐口唾沫砸個坑！你拿來的青石料，本就帶些天然石筋紋理，水磨之後難免略有痕跡，但絕對平整光滑，絕不硌腳！那點邊緣小缺，是搬運時你傢伙計不小心磕碰的，與俺手藝何干？你說未磨到位，你懂個錘子！俺磨的石板，比你見過的都多！你想壓價，故意找茬！”
“你……你粗鄙！”錢掌櫃氣得手指發顫，“契書在此，白紙黑字！‘平整光滑’四字，便是稚子也懂得！你這石板，與‘光滑’二字沾邊嗎？還有這石筋痕跡，定是你省工，未用細砂多磨幾遍！分明是你手藝不精，還想抵賴！”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聲音越來越高，引得過路行人都駐足向院內張望。
林越抬高了聲音：“二位，且請稍安勿躁。既是請我會調解，便請依會中章程，先將契書、貨物、定金憑證等，交由會首及見證人驗看。有話，待驗明實物後再說不遲。”
王主事也沉聲道：“有理不在聲高。錢掌櫃，請將契書與定金憑據取出。孫師傅，那五十塊石板，可都帶來了？”
錢掌櫃從懷中取出契書和一張收據。孫石匠指著門外一輛驢車：“石板全在車上！一塊不少！”
林越請鄭鐵匠、周老匠（雖非石匠，但眼力經驗老到）、以及會中另一位以做事細緻著稱的木作行會首李師傅，連同工房書吏，一同查驗。眾人先細看契書，條款確實如錢掌櫃所言，對石材品質、工藝、尺寸、工期、款項約定清晰。定金收據也無誤。
然後便是驗看石板。眾人將五十塊石板逐一從驢車上搬下，在院中空地上鋪開。林越蹲下身，用手細細撫摸石板表面，又側光觀察。孫石匠的手藝確實紮實，石板厚度均勻，尺寸整齊，整體平整度很高。但正如錢掌櫃所言，大多數石板表面，在特定光線下，能看到隱約的、平行的細密磨痕，雖不深，但手撫過能感到極輕微的滯澀感，絕非鏡面般光滑。少數幾塊石板邊緣確有細微磕碰缺口。那些所謂的“天然石筋”，顏色略深於周圍石質，形成隱約的紋理。
孫石匠緊張地看著眾人的動作和表情。錢掌櫃則揹著手，面帶得色。
鄭鐵匠性子直，摸了幾塊，嘟囔道：“俺打鐵的，不懂石頭。不過這面兒……確實不算頂光滑。比俺家灶臺石面兒糙點。”
周老匠看得仔細些，沉吟道：“石板鋪地，首要平整，不絆腳。以此論之，孫師傅這活，平整無差。至於這光滑……契書所寫‘水磨光滑’，卻無具體標準。尋常水磨青石，要達到鏡面般光可鑑人，確需極細之砂、反覆多磨，極其費工。若以此價為限……”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李師傅則更關注邊緣缺口，仔細看了看，又對比了其他完好邊緣，道：“這幾處小缺，茬口甚新，不似舊傷，倒真像是新近搬運碰撞所致。然則，貨既離了孫師傅手，這磕碰責任，卻難說清。”
查驗完畢，眾人心裡大致有了數。問題核心在於對“光滑”標準的認定，以及邊緣損壞的責任劃分。
林越請雙方再次坐下。錢掌櫃搶先道：“各位會首都看到了！這石板，可能鋪在我永昌貨棧的賬房？說句不客氣的，鋪牲口棚都嫌糙！孫石匠必須返工重磨，磨到真正光滑為止！否則，退定金，賠損失！”
孫石匠急道：“返工？你說得輕巧！這五十塊石板，每塊重近百斤，重新打磨，費工費時不說，石料本身也會磨薄！這得加多少工錢？當初定價時，你怎不說要鏡面般光滑？如今拿這含糊話拿捏俺！那些小口子，分明是你的人磕的，想賴在俺頭上！”
眼看又要吵起來。林越抬手止住，看向錢掌櫃：“錢掌櫃，契書只言‘水磨光滑’，此標準因人而異。貴號當初定做時，可曾出示過樣石？或指明需達到何等程度之光潔？”
錢掌櫃眼神閃爍一下：“這……樣石倒不曾專門出示。但‘水磨光滑’四字，行內自有公論！他這石板，絕對不夠格！”
“行內公論？”林越轉向幾位會首，“周師傅，李師傅，依石作行尋常慣例，如此尺寸工價之青石板，‘水磨光滑’通常指何程度？”
周老匠捻鬚道：“老夫雖非石匠，但家中鋪地石板，也曾定製。尋常‘水磨’，意在去其粗礪，得平整順滑之面，便於清掃，行走舒適即可。若要求光可鑑人、毫無磨痕，則需特別指明‘精磨’或‘鏡面磨’，工價往往高出數成。此乃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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