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蘭香兩個兒媳婦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腿還有點軟。
大兒媳垂著頭,一隻手死死攥著衣角,眼睛盯著地面,恨不得那條青磚縫能把自己塞進去。
二兒媳退了兩步,站到趙蘭香身後,把臉側過去,只露半隻耳朵對著人群。
趙蘭香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她心裡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面上卻還掛著那副淚痕交錯的模樣,抬手抹了一把臉,把聲音壓穩了。
“顧明德,你別說那有的沒的。宏博、宏利歸根究底是你的親兒子,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你忍心這麼對他們?”
她說完這話,嗓門提了起來,眼淚也配合著湧出來一串。
她往前又邁了半步,指尖幾乎戳到顧明德的柺杖頭上。“我一個女人家,豁出這張老臉來求你,圖什麼?圖你顧明德那點錢?我是圖孩子們能堂堂正正喊你一聲爺爺!”
她說得涕淚橫流,胸脯起伏得厲害。
兩個兒媳婦在後面聽著,大兒媳嘴角動了動,沒出聲,二兒媳把目光從地上拔起來,飛快地掃了一圈圍觀的人,又低下去。
趙蘭香心裡有底,她今天來之前就算過賬了。
顧明德這個人她最瞭解,死要面子活受罪,當年在部隊裡是這樣,回了京市也是這樣。
他就算心裡再恨她,當著這麼多人面也不可能真把家裡那點事抖落乾淨。
男人嘛,終究還是看重臉面,再說了,宏博宏利小時候他親手抱過哄過,他那個性子,對養過的孩子多少有點感情,她不信他能徹底硬下心腸。
可顧明德接話接得比她預想的快。
“我忍心,我怎麼會不忍心呢?”
他聲音平平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這些年,他叫別人爹,又不是叫我爹。我下放這幾年,他們有寄過信沒有?寫過一行字沒有?你現在說他們想我、念我,可我收到的信紙翻來覆去只有你要錢那幾句話。”
他把柺杖抬起來,指了趙蘭香一下又放下。“你那個嘴上天天唸叨父親的孩子,就是對我不管不顧、不聞不問。等我回京了,你們又眼巴巴貼上來。這裡面是什麼心思,瞎子才看不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往圍觀的人群裡掃了一圈。
端碗的老太太嘴唇抿緊了,不吭聲了。
藍布褂子的女人把胳膊抱起來,往後退了半步。
顧明德沒停。
“趙蘭香,你說我是你的丈夫,可我和你還沒離婚的時候,你就請你那二婚的丈夫來家裡做客了。
三天兩頭給人買肉吃,你跟我說那人是你表哥,從前在老家照顧過你,你這是回報人家。
我當時真信了,傻乎乎地跟你一起招待他,給人家倒酒夾菜。”
他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用錘子敲在石板上。“後來我才知道,那人是你情哥哥。你把我顧明德當成什麼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