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的清晨,卯時剛過,東邊的天際已經鋪開一片青白,把紫禁城那一片黃瓦紅牆映得輪廓分明。
內閣值房坐落在文華殿東側,薛國觀進門的時候,裡頭已經有了人。
孫承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卷公文,正端著茶盞慢慢地吹浮葉,挨著他旁邊的位置上坐著程國祥,這位戶部尚書今日氣色不太好,正拿一方帕子捂著嘴咳嗽,咳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好容易止住了,又端起桌上的熱水喝了一口,才把帕子疊好收進袖中。
另一邊,工部尚書劉遵憲正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手指頭沿著字行一行一行地往下劃,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是在核對什麼數字。
薛國觀進門後依次拱了拱手:“孫閣老早,程大人早,劉大人早。”
三人各自回禮,程國祥咳著嗓子說了句“薛大人來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薛國觀看了他一眼,關切道:“程大人這咳嗽可有些日子了,看太醫了沒有?”
程國祥擺了擺手,苦笑道:“老毛病了,每年這個時間總要鬧一陣,不礙事。”說著又咳了兩聲,低頭去看自己面前那份戶部的賬冊。
薛國觀不再多言,走到自己的案後坐下,他的位置在值房東側,靠著窗戶,光線倒是敞亮。
桌上已經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新送來的奏疏,旁邊還擱著幾份昨日未看完的公文。
他伸手將那摞公文拉到面前,最上面一份是戶部關於北直隸夏糧預徵的摺子,下面壓著幾份地方上來的題本,還有兩封通政司轉來的舉報信。
他按著順序一份一份翻過去,該批紅的批紅,該轉交的轉交,遇到需要細看的便擱在右手邊,一時半刻間,值房裡只聽見紙張翻動的輕響、程國祥偶爾的咳嗽,以及孫承宗那邊茶盞蓋沿碰著杯口的細碎瓷聲。
約莫批了十來份之後,薛國觀的手停了一下,他拿起一份奏疏,封面上的字樣寫著“錦衣衛鎮撫司並京察司會轉”,下面用蠅頭小楷註明事由——“京營士兵林森敲登聞鼓狀告兵部事”。
薛國觀將公文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逐字逐句地滑過去,面上沒什麼表情。
他蹙著眉想了片刻,總覺得這樁案子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似的,他閉上眼睛,將奏疏裡的內容在腦海裡捋了一遍——京營士兵五百人奉命赴河南、山東、北直隸三省交界處剿滅流寇,結果兵部提供的情報失準,後勤補給也未到位,中途還以公函調走了部分兵力,致使原本就兵力不足的隊伍在流寇反撲中戰敗,死傷甚眾,戰後倖存計程車兵回到駐地,將情形上報,李邦華隨即便將此事轉呈了刑部。
薛國觀的眉頭忽然一鬆,他想起來了。
一個半月前,對,就是四月初的時候,李邦華確實上了一道奏疏,說京營麾下一隊士兵在剿匪過程中因兵部協調不力而吃了敗仗,請求朝廷徹查。那時他正在忙著推行考成法的事情,那份奏疏他只是過了一眼,知道刑部已經接了案子去查,便沒再多過問。之後半個月前,他例行考察各部工作進度時,在考成法的冊子上還特意查過這個案子的條目,刑部那欄寫著“查辦中”三個字。當時他覺得不過是一樁尋常的軍務糾紛,便只是讓人記下,並沒有深究。
現在又過了半個月,這件事又以“京察司與錦衣衛會轉”的名義又一次擺到了他的案頭。
這說明什麼?說明刑部那邊查了一個半月,仍然沒有給出明確的結果。如果查清了,便該是刑部上書定罪;如果查不清,也該有話說清楚到底卡在何處,可如今什麼都沒有,還要靠京察司和錦衣衛把狀紙再轉一遍到內閣來,其中意味就有些微妙了。
薛國觀的手指在奏疏的邊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心裡轉了幾個念頭,將這封奏疏放到左手邊一個單獨的格子裡,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拿起下一份公文。
這一份是兵部送來的,封面上寫明“薊遼防線春季軍械損耗費用調查”。
薛國觀翻開一頁,掃了一眼,文中列出的損耗清單頗為詳盡,從火銃、弓弩、箭矢到刀槍甲冑、火藥鉛子,各色名目都寫得清清楚楚,最後彙總的數目赫然寫著——銀八萬九千兩。
薛國觀又翻到前面去看了看這份公文的傳送日期,是五月十七,三天前。
他記得去年薊遼防線全年軍械損耗的備案記錄是八萬零三百兩。
他放下這份公文,手指擱在案面上不動了,去年全年的損耗是八萬出頭,今年一季度就將近九萬兩,這個起伏未免太大了些,要麼是資料有誤,兵部那幫書辦謄抄的時候出了岔子;要麼,就是其中另有文章。
薛國觀沉吟了片刻,抬起頭朝門口掃了一眼,門口站著個候命的小太監,正垂手立著,隨時等著傳喚。
薛國觀朝他招了招手,那小太監快步走過來,躬身道:“薛大人有何吩咐?”
薛國觀將那份兵部的公文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上面的題頭,確認無誤後,對小太監道:“去兵部那邊,請楊嗣昌楊大人過來說話,就說內閣這邊有一份關於薊遼春季軍械損耗的公文,有些數字對不上,請他過來核一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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