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7》第343章 黨爭(六)(1)

作者:後人發·11天前

黃道周進來的時候,薛國觀正拿著那份薊遼軍械損耗的公文反覆觀看。

他朝孫承宗拱了拱手,喚了聲“孫閣老”,又朝劉遵憲點了點頭,然後轉向程國祥,說了句“程大人今日氣色還是不大好,該好生歇歇”,程國祥咳嗽著應了一聲。

這三處招呼打完,黃道周便徑直走到自己那張靠北牆的案後坐下,鋪開公文,研墨提筆,從頭到尾沒有往薛國觀這邊看一眼,彷彿那張靠窗的桌子連同坐在桌後的人根本不存在。

薛國觀面色不變,只是將手裡的公文翻過一頁,繼續看下去。

過了約莫兩刻鐘,楊嗣昌快步走進來,進門先朝孫承宗拱手道了聲“孫閣老”,又朝程國祥、劉遵憲、黃道周各點了點頭,這才朝薛國觀走來。

薛國觀沒有起身,他將那份京營士兵告狀的公文墊到薊遼軍械的公文下方一起遞了過去,緩聲道:“楊大人來得正好,這份薊遼春季軍械損耗的公文,我方才看了幾遍,有個地方想當面請教——八萬九千兩這個數目,兵部那邊是核實過的?”

楊嗣昌伸手接過公文,低頭看時,因為他是背對著其他幾位內閣成員的,所以從孫承宗他們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寬厚的背影和微微低下的頭。

他翻了翻,而後道:“這份公文確實是兵部核驗後轉上來的,不瞞薛大人,兵部頭一回收到薊遼那邊報上來的這個數時,也是吃了一驚,畢竟去年全年才八萬出頭,今春一個季度就報了近九萬,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當時部裡原本打算派人去薊遼實地核對賬目,但五軍都督府那邊傳來話說,他們已經核實過了,數目沒有問題,五軍都督府如今有巡閱使常駐邊鎮,對邊軍的各項開支比我們兵部更熟悉,他們既然說核實過,我們也就沒有再多過問。”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已經看完了第一份公文,隨手翻到了下面那一份。

他的聲音在翻頁的瞬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繼續道:“再後來這件事我也私下奏問了陛下,陛下那邊也沒有提出異議,所以這樁損耗的核銷便算是過了。”

話說完的同時,他恰好將第二份公文也看完了,然後輕輕將其放回桌上,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化,像是看的只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公文。

薛國觀伸手將那份第二頁的公文接過來,不動聲色地插進了桌角那一摞待處理的公文中間。

“即便如此,兵部本身可曾派人去核實過?五軍都督府核實是五軍都督府的事,兵部作為朝廷主管軍務的最高衙門,總不能單憑旁人的一句話便全盤照收。”

楊嗣昌微微搖頭道:“實不相瞞,最初兵部是準備派人去的,連勘合都開了,人也選好了,正要動身的時候,五軍都督府那邊又送來一份公函,附了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簽押,說明他們已經聯合查核過,確無誤。兵部若再另派一撥人過去,反倒顯得我們信不過錦衣衛和五軍都督府,更何況陛下既然已經點頭,我們做臣子的若還揪著不放,倒成了不識大體。”

“所以此事便這樣定了,薛大人若仍有疑慮,不妨調五軍都督府那份聯合核查的底檔來看。”

楊嗣昌說完之後,微微側過頭,目光若有若無地朝身後掃了一眼——孫承宗正從自己的案後站起來。

孫承宗起身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緩,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走過來,到了薛國觀案前,將手裡一份公文放在桌上,緩緩道:“薛大人,關於薊遼軍械這件事,老夫知道一些內情,方才聽你們說起,想著還是說清楚好。”

薛國觀站起身,拿過那份公文,他翻開封面,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掃。

底冊上列著薊遼各鎮春季應發軍餉的詳細數目,各營各堡的分項支出都寫得明明白白,最後彙總的數字赫然在目——三十三萬兩,而去年薊遼每季度的軍餉大約在五十萬上下浮動。

五軍都督府自從被皇帝重新整頓之後,藉著設立巡閱使的由頭,對邊鎮的控制力度日益增強,他們手裡掌握著邊軍實際的兵員數目、戰馬存欄、屯田收成這些底數,遠比兵部那些隔著幾千里路、單靠紙面公文得來的資料要精準得多。

所以五軍都督府呈報的軍餉數字,大機率是貼近實情的——也就是說,薊遼那邊之前每季度五十萬的軍餉開銷,本身就有不少水分。

這邊剛把軍餉從五十萬砍到三十幾萬,那邊薊遼就報上來了將近九萬的春季軍械損耗。九萬加上三十三萬,是四十二萬,離原來的五十萬還差著一截,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薊遼那邊不滿皇帝透過五軍都督府直接查賬砍餉,又不敢明著抗命,便想出這麼個法子來——你砍我的軍餉,我就報軍械損耗,總歸要從你這兒把銀子再摳回去。

而皇帝的態度也很有意思,楊嗣昌方才說,此事已經奏明陛下,陛下沒有提出異議,這說明崇禎看懂了薊遼那邊的小算盤,但他選擇了默許。

砍軍餉這件事本身就是崇禎授意的,他讓五軍都督府去查賬去砍數,本來就是一把快刀,把邊軍常年虛報的冗費切掉一大塊。可一刀切下去,總得給人留點緩衝的餘地,否則邊軍將士心生怨望,萬一鬧出譁變來,反而得不償失。

所以薊遼報上來的這近九萬軍械損耗,崇禎便當作給邊軍的“安撫錢”批了,既把砍餉這件事做實了,又不至於把下面的將領逼得太急。

對於這些,薛國觀自然門清,他只是需要一個把楊嗣昌找過了的理由,既然現在目的已經達成,他也就不需要再糾結什麼了,他將那份公文雙手還給孫承宗,面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

“多謝孫閣老指點,此事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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