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刑部衙門裡各司的官吏們大多去了膳房，走廊裡空蕩蕩的。
郭海瑞將手頭幾份不甚緊要的文書批完後，正打算將京營告狀案的卷宗收入布袋，趁午後去一趟錦衣衛北鎮撫司調閱京營那邊最初的呈文底檔。
他剛站起身，門口便出現了一個人影。
來人身量中等，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下巴上留著一叢半長的短鬚，年紀看著比郭海瑞略小几歲。
這人站在門檻外，先朝裡頭探了探頭，見郭海瑞正把卷宗往布袋裡塞，便咳嗽一聲，拱手道：“這位便是郭海瑞郭主事吧？在下王敬之，四川清吏司的，冒昧來訪，還望郭主事莫怪唐突。”
郭海瑞抬起頭來，打量著來人，王敬之這個名字他並不熟悉，進京不過月餘，除了陝西清吏司本司的幾個人之外，其餘各司的同僚他大半都還叫不上名字，但對方既然找上門來，又自報了身份，他便放下布袋，拱了拱手道：“王主事客氣了，不知找我有何見教？”
王敬之左右看了一眼邁步進了值房，說道：“我聽說鄭老尚書把京營那樁案子交給了你們陝西清吏司，最後落到了郭主事頭上，實不相瞞，這案子在此之前，是由我經手查辦的。”
郭海瑞聞言，目光微微一動，重新打量了王敬之一眼，他放下手中的布袋，指了指旁邊一張椅子：“王主事請坐，既是前頭經辦此案的人，想必有許多東西可以教我。我正愁不知從何入手。”
王敬之也不客套，坐下來，將自己帶來的一份卷宗放到桌上，推到郭海瑞面前。那捲宗比郭海瑞手裡這份要厚上不少。
王敬之說道：“我查這案子查了將近一個月，雖然還沒結案就被調離了，但多少摸到了一些東西，郭主事是爽快人，我也不藏著掖著——這份卷宗裡是我之前查到的所有線索和口供，今日便一併交給你，你拿去用，能省你不少工夫。”
郭海瑞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問了一句：“王主事為何要把這些東西給我？”
王敬之笑了一聲，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郭主事，這案子查了一半被人接走，我心裡總擱著放不下，郭主事在地方上有青天之名，這案子交到你手裡，我放心。”
郭海瑞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伸手接過卷宗，翻開封面。
卷宗開篇便是李邦華當時上報的三點核問：
其一，兵部情報說北直隸大名府滑縣記憶體有可供千人軍隊支用兩個月的物資，京營抵達後，滑縣縣令鄧必傑卻以物資不足為由拒絕提供；同時兵部稱三省交界處只有五六百土匪，可京營抵達時，恰好遇上兩波土匪合流，人數暴漲至一千六百餘人，眾寡懸殊，這才導致戰敗。
其二，把總柳博安所率五百人隊伍在臨戰前夕被兵部一紙調兵公函抽走大半，僅餘二百人，柳博安本人力戰身死，其屬下事後從戰場上尋回他被燒焦的遺體。
其三，京營殘兵敗退回京後，兵部派員核驗戰況，來人在報告中竟稱柳博安是投敵或者失蹤，抹殺了其戰死的事實。
郭海瑞將這三點反覆看了兩遍，眉頭微微蹙起。
他合上卷宗，抬頭看向王敬之：“王主事方才說查到了些東西，可否細說？”
王敬之點了點頭，給自己倒了杯水，而後說道：
“先說這第三樁，我去審過林森，那哨官身上還有傷，據他口供，兵部派來的核驗官到了之後，先是在營中走了一圈，問了幾個士兵，然後去看柳博安的遺體，柳把總的屍身被尋回來時已經燒得面目全非，只有腰間一塊銅牌還能辨認，銅牌上刻著柳博安的姓名和職銜，按理說，憑著銅牌便能確認身份，可那核驗官看了之後，非但沒有半點哀慼之色，反而拍著手笑了起來，說——”
王敬之頓了一下，像是那句話讓他至今想起來仍覺得刺耳：“他說‘果然是高樓醉酒，自焚而死’。”
郭海瑞握著茶缸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來看著王敬之，目光裡有一層薄薄的冷意：“高樓醉酒自焚而死？”
“是。”
王敬之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但咬字很重：“柳博安戰死陣前，屍體被火燒過，這是戰場上也頗為常見，可那核驗官看都不看銅牌，直接便說人家是喝醉了酒從高樓上掉下來燒死的，林森和一眾京營士兵當時就站在旁邊，聽了這話哪裡忍得住？衝上去就打了那核驗官一頓，後來那核驗官回到兵部，懷恨在心，便在核驗報告上寫了柳博安‘投敵’或者‘失蹤’，把戰死的功勞一筆勾銷，反倒給他扣了頂通敵的帽子。”
郭海瑞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茶缸沿上緩緩轉了一圈，他沒有急著評價，只是問：“那核驗官叫什麼名字，你可查到了？”
王敬之道：“兵部武選司的一個主事，叫張允中，我去兵部問過，武選司的人說他那幾日確實被派去京營核驗戰況，回來後寫了報告，後來那份報告被兵部侍郎批了‘存疑’二字，便歸檔了，我本想找張允中本人對質，但我去兵部那天他告了病假，後來再去，就說他已經調去太僕寺了。”
郭海瑞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和這些細節默默記在心裡，然後道：“第二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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