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未時剛過，郭海瑞便出了刑部衙門，沿著長安街往西走。
錦衣衛鎮撫司衙門在承天門以西、刑部街的北頭，佔著一片不小的院子，黑漆大門敞開著，門前兩尊石獅子張牙舞爪，好像要吃人似的。
郭海瑞走到門前，朝守門的力士拱了拱手，遞上自己的名帖，道明來意，三司會審的京營告狀案，刑部方面需要提審原告林森，請予以方便。
那力士接過名帖翻了翻，又上下打量了郭海瑞一眼，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說了句“等著”，便轉身進去了。
郭海瑞也有點兒受不了這天氣的毒辣，站在門簷的陰影裡候著。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那力士出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青袍的小旗。
小旗朝郭海瑞抱了抱拳，語氣倒還算客氣，但話裡沒有半點通融的餘地：“郭主事，林森此人敲了登聞鼓，按規矩便歸我們錦衣衛看護，外人不得帶走，這是老規矩了，便是三司會審，也沒有從我們這兒提人的先例。”
郭海瑞早料到此行不會順利，聞言也不惱，只點了點頭，退而求其次道：“既如此，那便不提人，我只審問幾句，問完便走，絕不多耽擱，煩請再通報一聲。”
小旗嗤笑一聲，他走到郭海瑞面前，拱了拱手：“郭主事，不巧得很，林森這會兒正在堂上受審，實在不好中斷，錦衣衛辦案有錦衣衛的規矩，登聞鼓一響，案子便由我們鎮撫司先查，查完了再轉給刑部會審，你且明日早上再來，到時候我在給你稟報，看看能不能讓你進去問兩句話。”
郭海瑞聽他話裡的意思，便明白了，三司會審名義上是刑部、錦衣衛、京察司三家並立，可實際上錦衣衛根本不想讓刑部插進手來。
這倒也不難理解，錦衣衛最忌諱的便是文官系統借會審之名往裡摻沙子，郭海瑞在地方上做了十來年的官，對於這種衙門之間的壁壘再清楚不過，當下也不糾纏，只拱了拱手道了聲“那便明日再來”，便轉身離開了。
郭海瑞邊走邊思索，既然林森見不著，那便去找那些隨林森一同從戰場上逃回來的京營士兵，這些人也是親歷者，嘴裡的話或許比錦衣衛那些謄錄得工工整整的口供要鮮活得多。
京營駐地離錦衣衛衙門約莫七八里路。郭海瑞步行過去，到了營門口，亮了刑部的牌子，說是奉三司會審之命來問幾個士兵的話，守門的把總倒還客氣，引著他往營房後面一排低矮的屋子走去。
郭海瑞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見了他們，一共四個人，年紀都在三十上下，面色黝黑，手上滿是老繭，身上的軍袍洗得發白，有幾個地方還打著粗針大線的補丁，他們坐在一排板凳上，見了郭海瑞進來，都站起身，有些拘謹地垂著手。
郭海瑞讓他們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張凳子坐了，沒有擺出問案的架勢，只像拉家常一樣開了口。
他先問了問他們的家鄉，又問了問他們從軍幾年了，等幾個人漸漸不那麼緊張了，才慢慢把話頭引到那場戰事上。
為首的一個士兵，姓周，臉上有一道從眉梢劃到顴骨的舊疤，說話聲音低沉。
他搓了搓手，開始講，他說那天接到五軍都督府的命令時，營裡的人都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剿匪差事，把總柳博安點了五百人，大夥兒連夜出發，趕了兩天路到了滑縣附近。
到了地方，柳把總先派了兩個人去縣衙要糧，結果縣令鄧必傑說倉裡拿不出東西來，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柳博安沒法子，只好讓士兵們把隨身帶的口糧省著吃，又派人回京去向李邦華報告。
他們在滑縣周圍轉了好幾天，連流寇的影子都沒見著幾個，大夥兒還嘀咕說這趟差事倒是清閒。
就在這時候，兵部來了一道公函，說京畿一帶恐有流寇滲入，要調三百人去真定府駐防，把總不敢違令，只好把三百人撥了出去，手裡只剩二百人。
那三百人走了不到兩天，便有兩股流寇合了流，足有一千五六百人，黑壓壓地從河南那邊衝過來。
柳把總帶著二百人搶佔了旁邊一個小土坡，火銃放了兩輪便來不及裝藥，流寇已經衝到跟前了。
柳把總帶著人奮力突圍，倒下去之前還喊了一聲“往東走”，剩下的幾十個人拼死突圍出來，回頭再看那土坡時，上面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
說到這裡，那周姓士兵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停了一下，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接著說，他們突圍出來之後，在山溝裡躲了一夜。
第二天繞回去找柳博安的屍首，找到的時候人被燒得只剩一副焦黑的屍體，好在腰間那塊銅牌還在，他們便把銅牌摘下來，又用布把屍骨裹了，輪流揹著帶回京城，本以為把屍骨和銅牌交上去，柳把總好歹能得個戰死的名分，撫卹也能發到家裡去。
可誰知兵部派來核驗的人看了一眼，竟拍著手說什麼“高樓醉酒自焚而死”，我們幾個實在忍不住了，就直接衝上去了，打了那人一頓。後來我們幾個被關了幾天，放出來之後又被李邦華李提督訓了一頓，但李邦華也氣不過，便替他們上了奏疏。可奏疏遞上去一個半月，像石沉大海一樣，連個迴音都沒有，林森實在是忍不了了，這才趁著一日輪休，跑到承天門外敲了登聞鼓。
郭海瑞聽完了，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坐在那裡，把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拼湊出來的經過在腦子裡慢慢理了一遍。他拿出隨身帶的紙筆，把關鍵的時間節點和數字記了下來，然後問了一句：“你們方才說，調走三百人的那道公函，是兵部直接發到你們營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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