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樓的酒席上，起初沒人注意到少了兩個人。大家依舊在大吃大喝，高談闊論，憧憬著三天後一步登天的美夢。可慢慢地，氣氛就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地主和鄉紳”的故事，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像蚊子哼哼一樣，悄悄地流傳開來。
“哎，你聽說了嗎？關於那個金屋子的事……”
“什麼金屋子？”
“就是，一個地主，想佔村裡的水田……”
故事不長，卻極易上口。而且，它不像有間客棧那些酸秀才講的大道理，也不像唐不二之前說的什麼“漏風的醋缸”。它直白，刻薄，把每個人都擺在了一個愚蠢的“村民”位置上。
起初，聽到的人還嗤之以鼻，覺得是唐不二那個攪屎棍又在編排人。可聽完之後，再看看主桌上那個正被眾人吹捧、滿面紅光的孫百萬，心裡就忍不住犯嘀咕。
越琢磨，越覺得那故事裡的“鄉紳”，跟眼前的孫老闆，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再看桌上那肥得流油的東坡肘子，吃進嘴裡，好像也沒那麼香了。
“這……這肉，該不會真是花咱們自己的錢買的吧？”
“別瞎說！孫老闆說了，這是萬老闆的心意！”
“可……那故事裡，地主也說請客是提前慶祝住金屋子呢……”
議論聲越來越大，雖然還被刻意壓著，卻像無數只小蟲子，在每個人的心頭爬來爬去，又癢又慌。主桌上的孫百萬，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他端著酒杯，站起身，想再說幾句鼓舞人心的話，可臺下那些原本狂熱的眼神，此刻卻多了些閃躲和審視。
那股由貪婪和幻想支撐起來的狂熱，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小孔，開始慢慢地漏氣了。
第二天一早，有間客棧。
唐不二還躺在太師椅上，手裡的話本子換成了《俏尼姑思凡記》。
阿七哼著小曲，拿著抹布，把大堂裡的桌椅擦得油光發亮。他今天心情格外好，連帶著看角落裡那個對著一碗白粥“參禪”的和尚，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掌櫃的！”阿七湊到唐不二身邊，眉飛色舞地壓低聲音，“你猜我剛才去買菜，聽到了什麼？”
唐不二翻了一頁書，眼皮都沒撩。
“街上的人，現在都不說‘天運石’了！”阿七激動得直搓手，“他們都在說‘金屋子’！我聽見王屠夫跟他婆娘吵架，他婆娘罵他，‘你個蠢貨，還等著住金屋子呢？咱們家的水田都快讓人給佔了！’”
“還有那個李記豆腐坊，他家門口今天掛了個牌子，寫的是‘本店只賣豆腐，不聊水田’！”
阿七說得口沫橫飛，臉上全是幸災樂禍的笑意。
唐不二終於有了點反應，他從書上抬起眼，瞥了阿七一眼。
“吵死了。”他嘟囔了一句，“就不能讓我安安生生地看會兒書？”
“嘿嘿，掌櫃的，你這招也太高了！”阿七完全沒領會到掌櫃的嫌棄，滿臉崇拜，“你都沒出門，就幾句話，把孫百萬他們搞得焦頭爛額！我聽說悅來樓昨晚的酒席，後半場跑了一半的人！今天早上孫百萬又想搭臺唱戲，結果看戲的還沒賣瓜子的多！”
“哦。”唐不二應了一聲，重新低下頭看書，嘴裡又嘟囔了一句，“講個故事而已，又沒收錢，傳得人盡皆知，這幫傢伙，一點版權意識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