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不再看阿七，重新踱回自己的搖椅，一屁股坐下，甚至還舒坦地晃了兩下。
“大娘，你也看見了。我這夥計，人傻，還熱心腸，就是腦子不太好使。您要是指望他，還不如回家多燒兩炷香，求求菩薩保佑來得實在。”
那婦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眼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之火，也徹底熄滅了。她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眼眶也紅了的阿七，又看了一眼搖椅上那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胖子。
她沒再說話，只是對著阿七，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拖著沉重的步子，踉踉蹌蹌地轉身離去。她的背影，在昏黃的暮色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看什麼看？”唐不二閉著眼，對著還杵在那裡的阿七和張子墨，“天黑了，不用上門板嗎？不用收拾桌子嗎？明兒不打算開張了？”
張子墨如夢初醒，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撿算盤。
阿七卻還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死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死死地瞪著唐不二的背影，那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砰！”
阿七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桌腿上，發出一聲巨響。
“活，我不幹了！”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客棧，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嘿，反了天了還。”唐不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嘴裡嘟囔了一句，“跑了正好，省我半個月工錢。”
張子墨看看外面漆黑的夜，又看看搖椅上的唐不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默默地去搬門板。
老周從始至終沒有說話。他走回廚房，沒過一會兒，卻又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絲麵走了出來，放到了唐不二身邊的桌子上。
唐不二睜開眼，瞥了一眼那碗麵，麵條筋道，肉絲飄香。
“我沒點。”
“阿七沒吃飯。”老周言簡意賅。
唐不二沒再說話，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很慢，彷彿在品嚐什麼山珍海味。
夜深了。
客棧裡只剩下一盞油燈還亮著。
張子墨和老周都已經回房歇下。
唐不二吃完了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他沒有回房，依舊躺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搖椅上，輕輕搖晃著。
門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呼啦啦”作響。
他看著門外深不見底的黑暗，那張總是掛著市儈笑容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風吹進來的落葉，兩根手指輕輕一捻。
堅韌的葉片，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齏粉，從他指間滑落。
“一個個的，真是不讓人省心。”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