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落幕也有些日子了。
杏榜一齣,當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落榜者或黯然離京,或滯留長安。
及第者躊躇滿志,可也鬆快不得,準備迎接接下來由吏部主持的關試,考核身、言、書、判。
等過了關試,他們才算是真正有了官身,等著吏部授職。
長安城裡的酒樓茶館,連著好些個文會雅集,如今也是三句話不離關試的門道,再不然就是打聽今年哪位大人可能主持,想著能攀上座師的門路。
國子監內的氣氛也因放榜而變得有些微妙。
那些家族中有人高中的,言談間更加意氣風發,而那些名落孫山,或是出身寒微的生徒,則顯得更加沉默寡言。
王泓事不關己,凡事看著不多言語。
程承文卻不同,他已入監數年,學問算是紮實的,本來今年也動過下場試試的念頭,只是思來想去,覺得火候還欠著些,自己還年輕,便沒報。
可他心裡頭,到底是惦記著的,聽人議論,總忍不住揣摩著其中的風向與門道。
這日休沐,程承文與幾位平日裡談得來的同窗相約小聚。既是交流近日所學,也是排遣心中的種種思緒。
他們這桌人談論的多是經義文章,策論時事,正說著,隔壁雅間傳來一陣喧譁,似是另一撥人也在飲酒,但聲音明顯比他們這邊大得多。
一開始程承文等人並未在意,然而隨著酒過三巡,隔壁的聲音越來越大,幾句議論透過板壁傳了過來。
有個明顯喝高了的嚷道:“張兄,你莫要灰心,此番落第,非戰之罪。張榜那幾位名頭倒是響亮,可你們知道,他們背後站著的是誰的門庭,是誰的‘門生’?”
立刻有人接茬,陰陽怪氣地譏諷道:“呵,這還用打聽?早有人打點好了關節,真當那錦繡文章是靠十年寒窗磨出來的,不過是早有人鋪好了路,連名次都是定好的,咱們這些埋頭苦讀的,給人墊腳都不配。”
“什麼公平取士,糊弄鬼呢,我等苦讀十年,懸樑刺股,到頭來還不如人家權貴老爺們的一張帖子!”
“噓,慎言,隔牆有耳。”
“算了算了,喝酒,說這些作甚,只怪咱們沒那個命,也沒那個門路。”
隔壁隨即響起杯盤碰撞聲,夾雜或嘆息或怒罵的嘈雜聲,顯然是一群落第計程車子在此借酒澆愁,發洩心中鬱憤。
先前說話的那幾人已經喝大了,即使被人好心規勸,依舊也不消停,罵罵咧咧的。
他們言語間對某些高官,乃至整個科舉制度,都多有怨懟,甚至指名道姓地點出了幾位新科進士的名字,暗示他們這次高中並非靠著真才實學。
程承文這桌漸漸安靜下來,幾位同窗面面相覷。
他們都是讀書人,寒窗苦讀,期盼高中,所以對於科舉之事格外敏感,即便明知對方是酒後失態,他們也難免心中震動。
一位同窗壓低聲音,側目示意隔壁:“承文兄,你看這……”
程承文沒應,側耳細聽,隔壁的抱怨聲仍在繼續。
旁邊的同窗率先打破沉默,搖頭說道:“醉話而已,我等聽聽便罷,切勿外傳,以免惹禍上身。”
春闈落第者,心情激憤,口出怨言,乃至懷疑科舉不公,這種事年年都有,並不稀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