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而優則仕。
王泓懷揣著這份憧憬,踏入了國子監律學館。
在他想象中,這裡匯聚了天下英才,書聲琅琅,眾人埋首典籍,求取真知的聖地。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他當頭一棒,這裡遠非他想象中的淨土。
這裡確實有不少一心向學的寒門士子,但更多的是來自長安各公卿世家、勳貴門第的子弟。
門第森嚴,抱團成風。
監生們按照家世,自然而然地劃分出一個個涇渭分明的圈子。
最頂層的,自然是那些累世簪纓的名門之後,他們衣著華貴,相互熟稔,談吐不凡,無論是課間聚談,還是課後同遊,都出入成群,自成一派,將國子監當作了結交同儕、鞏固關係的交際場,鑽研學問倒在其次。
稍次一些的,是官宦子弟和地方豪族的後代,雖不及公卿子弟顯赫,但也各有倚仗,彼此抱團。
而像王泓這樣,雖然兄長是五品郎將,卻屬寒微起家,無累世門蔭,又與真正的頂級權貴圈層相隔甚遠的子弟,便自然而然地被劃歸到了另一類。
即便他因程恬的關係,得了程承文這位侯府公子的些許照拂,介紹認識了兩位同樣出身中等、品性尚可的同窗,但在進入律學館後,他還是很快感受到了無處不在的排擠。
這種排擠並非明目張膽的毆打辱罵,而是更為隱晦的手段。
譬如,館內有時會組織一些私下的小型文會,或是某種私宴,本意是促進交流。
這樣的場合,人人都知道,唯獨“忘了”通知王泓。
等他過後從別人閒聊裡聽著了,問起來,對方只輕描淡寫一句:“哦,以為王兄不喜此等場合。”
又如,課業討論時,博士提出問題,眾生徒各抒己見,往往三五成群,互相辯難,正說得熱鬧。
王泓剛湊過去想要加入,那討論聲便會忽然低下去,或是轉到另一個方向,甚至默契地結束討論,起身散去,留他一個人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還有平日裡說話,人家張口閉口“我們如何如何”、“他們如何如何”,說起某位勳貴家的趣聞軼事,眉飛色舞,彷彿與有榮焉。
王泓想插句話,都不知道從哪兒下嘴,到頭來,只能跟幾個同樣出身尋常的生徒遠遠坐著,聽那邊時不時爆出一陣鬨笑,卻不知笑從何來。
王泓身處其間,常常感到格格不入。
起初他心裡頭也憋屈,他規規矩矩唸書,沒招誰沒惹誰,憑什麼就被晾在一邊?
他本性淳樸,也有股子倔勁兒,心想:你們不搭理我,我還懶得搭理你們呢。
索性把心一橫,每天最早到學舍,最晚離開,把精力全擱在課業上,律條背得滾瓜爛熟,課業完成得工工整整,一篇不落,希望透過自己的努力贏得尊重,打破那無形的壁壘。
他的勤奮確實贏得了幾個博士的讚許,但並未因此改善處境,反而更被視為異類,被私下嘲諷為書蠹。
在那些高門子弟眼裡,他的努力不過是寒門小子拼命往上爬,透著一股子心酸。
他依舊無法融入任何一個圈子。
時間一長,王泓王泓憋得透不過氣。他感到孤獨、壓抑,有時候半夜躺下,瞪著眼,忍不住想,來國子監是不是來錯了?
他就像個局外人,拼命想擠進一扇門,卻發現門內的人,早已用另一套他不懂的規則,構築了更高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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