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同窗說道:“禮部試戒備森嚴,怎可能輕易舞弊。張榜那幾位,我也略有耳聞,家世不錯,文章才學確也素有清名,未必就是靠關係。”
程承文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心裡其實也是這麼想的,科舉乃朝廷掄才大典,制度嚴密,所謂名次內定聽起來太過駭人聽聞,只當是幾個失意之人的酒後牢騷。
退一步來說,長安水深,即便真有貓膩,也絕非他們這些尚無功名的監生能夠置喙。
幾人默契地轉移了話題,不再去理會隔壁的怨懟喧譁,聚會結束後,各自散去。
可回了住處,程承文卻怎麼也靜不下心,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聽到的那些醉話。
他也曾聽人私下議論過本屆春闈的一些異狀。
比如,某幾位原本籍籍無名計程車子,卻意外地名列前茅,又比如,還有幾家子弟高中的,宴請酬酢異常高調,像是早就篤定能中似的。
這讓程承文有了一抹不安的預感。
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之前抄錄的今科榜單,一個個名字看過去,又找出幾份往年名錄,比對著看,記在心裡。
雖然侯府如今式微,但畢竟根植長安多年,人脈總還有些,他當即託人暗中打聽起那幾個被隔壁酒客提到的名字,以及他們的師承、籍貫、家世背景,這些都不是什麼機密,不難問到。
這不打聽還好,越是打聽,程承文的眉頭皺得越緊,心中疑雲更重。
某些關聯,單看只是巧合,可多個巧合湊到一塊兒,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再加上那日在酒肆裡聽到的那些話……
程承文手裡攥著那幾張紙,半晌沒動。
他心裡隱約有了個念頭:本屆科舉,可能真有舞弊。
某些名次恐怕不是真憑本事排出來的,那些醉話未必全是憑空捏造。
可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嚇了一跳。
若真如此,那所謂的掄才大典,豈不是成了某些人私相授受的工具?寒門士子的十年苦讀,又算什麼?
若連這相對公平的科舉也被權力染指,那朝廷的根基何在,士林的信心何存?
他想到姐姐程恬如今是晉陽縣君,與金吾衛、京兆府等皆有聯絡,或許應該告知姐姐。
可怎麼說呢,就憑几句醉話,幾個巧合?
這話說出去,只怕姐姐也得當他魔怔了。
程承文越想越煩躁,這只是一個捕風捉影的猜測,說出去定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但若真有其事,放任不管,不是讀書人所為。
茲事體大,他猶豫不決,不敢再深想,更不敢對任何人提起。
只是從那以後,他暗暗留心著新科進士們的動向,但凡聽到一點和春闈有關的議論,他都記在心裡。
不為了別的什麼,就是覺得,萬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