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尤其是長安城這聚集了天下最多聰明人,也最多是非的地方。
關於今科春闈舞弊的風聲,就如同春日裡的柳絮,飄散開來。
起初這訊息只是在某些不得志的落第文人之間私下流傳,後來一些同樣對此次放榜結果心存疑慮之人,也漸漸聽到了風聲。
再後來,連市井坊間,也開始有了某某進士是靠了某某大官的路子、考題早就洩露了之類的流言蜚語。
當這流言終於具備了足夠的影響力時,它便不再僅僅是流言,而是成為了足以打擊政敵的絕佳武器。
春闈舞弊這四個字,在任何時候都是足以引爆朝野的重磅訊息,更何況是在黨爭日趨激烈的當下。
可出乎許多人意料的是,最先在朝堂上針對此事發難的,竟然不是素來以清流自居,一貫標榜公正的南衙文官集團,反而是北司閹黨的代表人物。
這一日朝會,在議完日常瑣事後,一名依附田令侃的御史,突然出列慷慨陳詞,痛斥今科進士選拔徇私請託,敗壞綱紀,稱某些高官顯貴罔顧國法,將科舉場變成了私相授受之市,致使寒門才俊扼腕,無能之輩竊位。
他列舉數名新科進士,稱其才學平庸,名不副實,質疑其得中必有貓膩,直接將矛頭指向了主持今科春闈的禮部官員,認為他們難辭其咎,要求皇帝徹查,以正科場風氣。
事實上,田黨把持朝政多年,尤其是在人事任免等關鍵環節,早有佈局。
但此次春闈,皇帝特意選用了與田黨關係疏遠的清望官員擔任主考,以示公允。
如今舞弊風聲傳來,田令侃非但沒有慌張,擔心皇帝翻舊賬,反而心中冷笑,認為這是天賜良機,讓皇帝看清楚南衙究竟有多少沽名釣譽之輩。
所以他立刻指使御史,搶先上疏,維護科舉公正,抨擊腐敗。
這一手賊喊捉賊,玩得極其高明。
田黨牢牢抓緊揭發者的身份,將自己置於道德高地,同時將禍水引向南衙清流。
他們很清楚,只要將水攪渾,將科舉不公的帽子扣在對手頭上,就能沉重打擊南衙集團在士林中的聲望,削弱其根基。
他這一招打得不少人措手不及。
田黨看似在抨擊科舉舞弊,實則矛頭直指南衙,誰不知道,科舉向來是南衙文官集團培植門生的重要途徑,田黨以此發難,可謂一箭雙鵰。
哪怕真查起來田黨也要受其所傷,在田令侃看來,那也是絕對值得。
朝堂譁然,被點名的南衙官員立刻出言反駁,斥責對方捕風捉影,汙衊朝臣,動搖國本。
雙方引經據典,唇槍舌劍,迅速從是否存在科舉舞弊的爭論,升級為對對方陣營人品操守,乃至政治立場的全面攻擊。
其他官員也不可能坐以待斃,立刻加入其中。
禮部官員出言道:“御史風聞奏事,也需言之有據,僅憑几句市井流言,便敢在朝堂之上攻訐國家掄才大典,詆譭朝廷重臣,豈非兒戲?莫非有人見不得寒門士子憑真才實學脫穎而出,非要汙以舞弊之名,好繼續壟斷仕途,堵塞賢路?”
他直接將話題調轉到了壟斷仕途與堵塞賢路的層面,將田黨的指控打成了對寒門的擠壓。
此言立刻贏得了朝中許多出身寒門的官員的共鳴,他們紛紛附議,指責對方是擾亂朝綱,居心叵測。
更有官員趁勢提出:“科舉取士本為廣納賢才,如今卻屢有權貴把持之議,長此以往,恐失天下士子之心。不如藉此機會,徹查今科,並考慮改革科舉條陳,加強監督。”
與此同時,也有人把目標對準了田黨勢力,大聲疾呼:“科場舞弊,固然可恨,然則我朝取士之弊,豈止於請託賄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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