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玉兒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澄澈的茶湯裡,又思忖片刻才輕聲開口。
“《道德經》裡說萬物之始,大道至簡。宋人的簡約,或許不是寡淡,是刪繁就簡三秋樹後的風骨。”
“而豐繁,若沒有那份簡淨的心境作底,便容易流於堆砌吧。”她抬起眼,看向提問者,目光清澈柔和地笑了笑,“我胡亂說的,讓楚總見笑了。”
回答引了典,表達了觀點,卻又用謙遜而模糊的表述收了尾。
既不算出格,又隱約透出一些並非全然空洞的內裡。
楚奚紇看著她,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真實了些。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點了點頭。
又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轉向另一位藏家,討論起某位宋代畫家的用墨特點。
趙玉兒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眼底的波動。
茶水溫熱,熨貼著咽喉,她卻品出了一絲別樣的滋味。
這場合,這些人,連同身邊蕭衍平穩的呼吸,和窗外的假山流水,都構成了一幅精心描繪的工筆背景。
而楚奚紇,是這背景中唯一濃烈、鮮活,又不確定的變數。
移步室內時,天光已被鏤花的窗子切割成細碎的暖色,落在檀木長案上。
幾件珍貴的古玩被小心翼翼地呈出,眾人紛紛低聲品評著,氣氛比室外更添了幾分熱鬧。
輪到一位姓崔的藏家。
他打開了一個不起眼的烏木匣子,裡面襯著暗藍色的絨布,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截東西。
“這個啊,”那位崔先生笑了笑,語氣隨意,“算不上是什麼名貴物件,是我早年從南邊的一個老宅子裡收來的,看著有點意思,就留下了。”
“喏,還是根斷簪,只剩下半截了。”
趙玉兒的目光落在那裡,又倏然凝住了。
那是根半截的玉簪。
料子不錯,色澤溫潤,卻在歲月的侵蝕下,透出一種沉靜的光亮。
簪體是極簡的素面,沒有什麼紋飾雕琢,斷裂處也並不齊整,帶著陳年的磕碰痕跡。
卻被精心地打了纓絡,裝飾得也能稱得上算是個擺件兒了。
它就那樣躺著,沒有任何珠光寶氣,甚至顯得過於樸素了,卻莫名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孤寂。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一種極其陌生的,又幾乎像是從血脈深處泛上來的鈍痛,猝不及防地挾持住了她。
不是悲傷,也不是懷念,更像是一種……被遺忘在時間另一頭的,空蕩蕩的迴響。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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