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奚紇快步走到桌邊,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
凳子腿有些不穩,他坐得卻很穩當。
他笑容不變,彷彿沒聽出那話裡的譏誚,只道,“公公說笑了,不過是陛下垂詢,臣子盡忠罷了。”
“今日之事,實屬不得已,還望公公體諒。”
“體諒?”崔來喜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咱家不過一個伺候人的奴才,哪有什麼體諒不體諒的。”
他頓了一頓,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輕輕劃了幾下。
“咱家只問你,”聲音壓得低了些,在這空寂的舊屋裡卻格外清晰,“今兒個早朝,你為何當眾反對和親?”
他這話問得直接,目光也緊緊盯在楚奚紇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楚奚紇迎著他的視線,臉上的那點笑意淡了下去,眉頭微蹙,露出些許無奈。
“此事,”他稍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楚某正想向公公稟明呢。今日之舉,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崔來喜沒接話,只靜靜看著他,等著下文。
“公公可知,陛下近日……對和親一事,態度究竟如何?”楚奚紇倒也不急著解釋,而是先丟擲一個問題。
崔來喜眼神微動,“哼,咱家哪裡知道?不過是聖心難測。”
“但陛下向來不喜匈奴貪得無厭,此次所求又如此悖逆人倫,朝中反對之聲亦眾。想來陛下猶豫,也在情理之中。”
“正是。”楚奚紇點點頭,“陛下心有不甘,卻又忌憚邊患,猶豫不決。”
“沈老大人今日一番懇切陳詞,看似說動了陛下,實則……不過是給了陛下一個順水推舟的臺階罷了。”
“所以楚大人為何不也去順水推舟?”崔來喜冷冷瞥了他一眼,“別忘了你的本分。”
“楚某當然不敢忘。”楚奚紇拱起手,微微躬身,“正因不敢忘,才更不能順水推舟。”
崔來喜眯起了眼。
“順水推舟易,可陛下心裡的那口氣兒,未必就順了。”楚奚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了。
“若此時我等一味附和,力主和親,在陛下看來,豈非與那些只顧自身安穩,不惜犧牲陛下骨肉的老臣無異?”
“陛下如今最討厭的,便是被人掣肘,尤其厭惡旁人替他覺得‘應該’如何。”
崔來喜的手指停住了,眼神里也跟著多了幾分思量。
楚奚紇見狀繼續道,“楚某今日當朝反對,看似是拂逆聖意,實則是替陛下說出他心中的那點兒不甘罷了。”
“楚某是站在陛下身為父親、身為君王尊嚴的這一邊。”
“陛下當時雖未表態,但楚某退朝後單獨覲見,陛下並未動怒,反而……”他適時地停下,留了個意味深長的尾巴。
“反而如何?”崔來喜急忙追問。
“反而細問了我的想法。”楚奚紇輕笑道,“我便對陛下言,和親可允,但不可如此輕易允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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