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寧走出西廂庫房時,夜風正吹過迴廊。她將最後一本醫書放回原位,手指在抽屜邊緣停了一瞬,確認軟甲已被層層壓住。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轉身便走。
佛堂就在前頭不遠,簷角掛著一盞舊燈,火苗微弱,在風裡晃得厲害。她經過那扇窗時腳步慢了下來。窗紙是新的,但透出的光卻不像是油燈該有的顏色,偏黃,帶著點濁氣。她記得白日里這間屋子沒人進來,巡夜婆子也說今晚不會開香供。
她站在暗處等了片刻。更鼓響過三更末,東邊傳來換班的腳步聲。她數著節奏,等到聲音遠去,才貼著牆根靠近後窗。
鴉青勁裝裹身,髮間簪子輕顫。她從袖中取出銀針,探入窗閂縫隙,手腕一轉,咔一聲輕響,窗開了條縫。她翻身躍入,落地無聲。
屋內香爐還有餘溫,蒲團整齊擺在佛像前,一切如常。她的目光掃過東牆——那幅觀音畫像框角積塵不均,左邊比右邊薄了一層。她上前兩步,雙手按住畫框兩側木稜,往裡一推,再向下一壓。
機關響動極輕,可在這寂靜夜裡仍像敲了一下銅鈴。牆面緩緩裂開,露出一道石階,向下延伸進黑暗。
她從懷中取出小燈,點燃火芯。光暈只照出前三級臺階,再往下什麼都看不見。她一步步走下去,足音被石壁吸盡。
密室不大,四面都是青石砌成,中央擺著一張木案。上面有硯臺、筆架、幾冊手抄本。她先翻開最上面那一本,封面無字,開啟後第一行寫著:《百毒經·卷三》。
她翻頁的手頓住了。
紙上的內容不是藥方,也不是醫理,而是“七步斷腸散”的煉製法。配料寫得清楚,火候標註細緻,連中毒後的症狀變化都列了出來。旁邊還有批註,字跡熟悉——正是陳氏平日抄經用的筆鋒。
她繼續往後翻。下一頁是“噬心蠱引法”,講的是如何用活人試毒,觀察心脈崩裂的過程。再翻,是“迷魂香煉製圖譜”,註明需以少女體香為引,混入特定花粉,燃後令人神志不清,任人擺佈。
她的指尖劃過其中一行字:“可用侯府小姐試香。”後面畫了個圈,旁邊記著日期——正是她歸府第二個月。
她合上這本書,拿起另一冊。裡面夾著一張紙,列出七八個名字,全是太醫署新錄的學徒。每個名字旁都有標註,“膽小易控”“家中貧苦可買通”“曾犯錯怕揭發”。最後一條寫著:“若拒,可用藥制之。”
她放下紙張,看向案角的地圖。那是侯府全貌,廚房、水井、臥房通風口都被紅筆圈出,邊上寫著“投毒佳處”“香氣易聚”“不易察覺”。
她終於明白,那些年她總在夜裡發熱、頭暈、做噩夢,並非偶然。有人一直在給她下藥,只是劑量極輕,手法隱蔽,連她重生後都未能立刻察覺。
她正要再看下去,頭頂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確實有人下來了。
她迅速吹滅燈,退到柱後陰影裡。石門開啟的聲音響起,一人披著外袍走入,手中提著一盞油燈。燈光映出面容——陳氏。
她臉色緊繃,眼神慌亂,徑直走向木案,伸手就去拿那本《百毒經》。
“必須趕在明日之前燒掉……”她低聲說著,手指剛碰到書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姑母,這麼晚了,還在研習‘佛法’?”
陳氏猛地回頭,腳下一滑,油燈差點脫手。她看清來人是誰後,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蕭錦寧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毒經,當著她的面慢慢翻開。
“你每日抄經,原來不是為了贖罪。”她說,“是為了記住怎麼殺人。”
陳氏往後退,背抵住牆壁,額頭冒出冷汗。“你……你怎麼會找到這裡?這是佛堂,是你母親生前最敬的地方……”
“所以我才不信你會真心供奉。”蕭錦寧走近一步,“你毀了她的遺物,佔了她的位置,現在又把這種地方變成煉毒之所。你說,你還做過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