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宮門前,蕭錦寧走下來時,袖口還沾著北風帶來的塵灰。她將奏報交入通政司後,便被內侍引至偏殿候旨。今日朝會未散,皇帝留她在簾後聽政。
她站在青帷之後,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碰了下袖中機關環。那東西還在,冰涼貼肉。昨夜查封五皇子府的事已傳進宮來,龍袍現世,邊關佈防圖也被搜出兩卷。她知道,接下來會有清算。
殿上禮部尚書出列,手中捧著明黃聖旨。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趙氏女清婉,出身侯府,行止不端,屢涉穢亂,今賜婚於北狄可汗之子,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丹墀之下,趙清婉跪在那裡。
她穿的不是往日海棠紅裙,也不是金步搖綴珠的髮飾,只一身粗布素衣,髮髻鬆散,臉上沒有脂粉。聽見宣旨那一刻,她猛地抬頭,嘴唇顫抖,眼裡瞬間湧出淚水。
“陛下……”她開口,聲音已經發抖,“臣女知錯,願入道觀贖罪,不願遠赴蠻地!求陛下開恩!”
她一邊說,一邊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悶響。一下,又一下,額角很快泛紅,滲出血絲。
皇帝坐在龍椅上,沒有動。他年過五旬,面容沉靜,眼神像深井,看不出情緒。等趙清婉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佔他人身份十二年,享盡榮華。如今國法難容,便當替國家擔此和親之責。”
他說完這句,頓了頓,語氣更冷:“這是你的命。”
趙清婉整個人僵住。她抬起頭,滿臉是淚,血混著汗從額角滑下。她還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堵住,只能發出斷續的抽氣聲。
“陛下!”她突然嘶喊,“我是侯府嫡女!我自幼讀書守禮,從未違逆綱常!為何是我?為何要我去那種地方?”
皇帝沒看她。他抬手,示意內侍上前。
兩名太監應聲而出,一左一右架起她的手臂。她掙扎,腳在地上拖出劃痕,指甲摳著地面,指腹磨破,留下淡紅印記。
“我不去!我不去!”她哭喊,“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不是工具!我不是——”
話沒說完,掌事太監一手捂住她的嘴。她嗚咽著,眼眶赤紅,目光亂掃,忽然看見偏殿簾後站著一人。
那是蕭錦寧。
她瞪大眼睛,身子猛地一掙,幾乎要撲過去。可那股力氣轉瞬被壓制,人被強行拖離大殿。
經過簾側時,她扭頭盯著蕭錦寧,嘴唇被捂著,說不出話,可眼神分明在問:是你嗎?是不是你?
蕭錦寧沒動。
她看著趙清婉被帶走,直到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她記得前世自己死前那一夜,井口上方也是這張臉,帶著笑,輕聲說:“假貨,也配回蕭家?”
那時她躺在井底,渾身溼冷,呼吸越來越弱。她想爬,可手指抓不住井壁。她想喊,可聲音傳不出去。她最後看到的,就是趙清婉轉身離去的背影。
如今那人再不能趾高氣揚。
她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乾淨,袖中機關環未動。她沒有出手,也不必出手。這一切與她無關,卻又都有關。
禮部尚書收起聖旨,退到班列之中。朝臣無人多言。有人低頭,有人望天,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皇帝起身,準備離殿。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小太監跑進殿門,跪地稟報:“啟稟陛下,趙清婉在宮道上咬傷內侍,撕毀婚服,現已被押回後宮拘管,三日內整備完畢即刻出宮。”
皇帝點頭。“照例行事,不必寬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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